第169章 她名字一落地,地府改了姓(2/2)
一行行并非人力所能刻下的字迹,如流水般在碑面上浮现、续写,每一道笔画成型时都伴有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祝九鸦,生于乱世,死于今夜,名载九州,魂归地脉。”
字迹刚落,更多的名字如潮水般涌现出来,密密麻麻,瞬间铺满了整座石碑,光华流转,如星河倾泻。
“其所救者:北巷张氏七人、绣楼画皮案亡女三十六、童谣案枉死之童一十有三……”
他“看”着那片璀璨的名字,知道她没有走。
她活在了每一个被拯救的魂魄里,活在了每一个敢于大声说出自己是谁的人心里。
地府最深处,森罗殿前,黄泉岸边。
那本悬于半空,千年不变,由神权法则写就的“生死簿”,突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疯狂翻动起来,纸页边缘泛起幽蓝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急速翻阅。
守在一旁的牛头马面惊恐地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铁链叮当乱响,映出他们扭曲的倒影。
它们看到,书页上,那些曾经被神力抹除、化为一片空白的地方,竟重新浮现出一个个名字!
那笔迹非神非鬼,歪歪扭扭,带着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气,仿佛是孩童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的,每一笔都透着倔强与真实。
更让它们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一个刚刚被鬼差引渡而来的亡魂,没有像往常一样浑浑噩噩地等待判官唱名、登记,而是径直走到判官的案前,挺起胸膛,用尽平生力气,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姓:
“我叫李大郎!家住青州府石头村,是家里的老大!”
声音清亮,穿透阴寒雾气,震得案上朱砂碗微微晃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叫赵招弟!”
“我叫王富贵!”
亡魂们不再是被动等待审判的囚徒,他们成了主动申报户籍的归乡者!
手握朱笔的判官,只觉得那支笔重若千钧,笔杆不住地颤抖,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成一朵朵暗红花。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本已然面目全非的生死簿,最终,在一片死寂中,落下了朱笔,在那“李大郎”的名字后面,写下了一个颤抖的字:
“准。”
地府的规则,从这一夜起,已被人间改写。
西市桥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陈小娥手中提着那盏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灯笼,灯光温暖柔和,映得她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光影在她脸上投下微微的红晕;灯笼纸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的小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能感受到石板的坚硬与清晨将至的微凉;冰冷的脸颊上,竟有了一丝活人才有的血色,如同初雪融化后枝头绽放的第一朵梅。
她仰头望向天空,那张覆盖了整个天幕、压抑了人间千年的神权金网,此刻已然破碎处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真正的星光从裂缝中洒落,清冷而明亮,落在她睫毛上,像碎银闪烁。
“妈妈,”她对着那片星光,用清脆的声音轻声说,“我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城中十七口镇压着“无名者”的古井,井水齐齐倒灌,发出沉闷的轰鸣!
井壁上,那些被绝望的父母们偷偷用指甲、用石块刻下的孩童名字,竟逐一泛起光华,从石壁上脱落,化作一个个光点,如萤火虫般升空,带着微弱却执着的嗡鸣,最终融入了那条守护着“人名”的全新地脉之中。
这是最后一批“未登记者”的归途。
他们不再是孤魂野鬼,而是被这个世界重新承认的存在。
夜深。
容玄独坐在靖夜司的废墟之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焦木,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丝钝痛的真实。
远处,那块自行显灵的石碑已被百姓自发地围了起来,命名为“万民碑”。
碑前,人们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的油灯,灯火汇聚,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海,火光跃动,映照出一张张含泪带笑的脸庞,空气中浮动着蜡油与泪水混合的气息。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泥土湿润与远方山林的清香。
千万个声音在风中低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们来自九州四方,隔着山川河流,却在这一刻,齐声念着同一个名字:
“祝九鸦。”
风越来越大,吹动他染血的破碎衣袍,猎猎作响,最后,那风仿佛凝聚成形,从背后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慵懒气息,就像多年前她在廊下打盹时蹭过他肩头的那一瞬。
容玄紧闭着双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焦木上,发出极轻的“滋”声。
“我听见了……”他喃喃道,“她们都回来了。”
黑夜的尽头,第一缕晨光终于洒落。
金色的阳光照亮了那座“万民碑”,碑文第一行,并非任何人的名字,而是三个触目惊心的血色大字:
从此,这人间不再问“我叫谁?”
而是告诉世界:**“我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