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坟前第一支笔,是活人烧的(2/2)

她瞬间明白了这行为背后的深意。

这并非简单的祭奠,而是一场由凡人自发举行的、对“命名权”的重新宣誓。

他们不再全然信赖神巫的卜言,不再盲从官府的史书,不再依赖虚无缥缈的符咒。

他们以最朴素、最决绝的行动宣告:写下什么,记住什么,是一个活人自己的责任。

陈小娥无声地推动着这股意念,将其汇入奔流不息的地脉长河,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扩散至帝国最偏远的角落。

千里之外,一户普通农家。

年轻的母亲正握着幼子的手,教他在沙盘上写字。

忽然间,母亲感到指尖的炭条微微一震,竟脱离她的掌控,自行在沙盘上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宛如一个“鸦”字的起笔——那触感冰冷而坚定,如同有人从虚空中执住了她的手腕。

她怔住了,随即眼中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轻柔地引导着孩子的手覆上那一笔:“来,宝宝,我们再写一个,要比昨天写的,更稳一些。”

当夜,风云突变。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石碑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噼啪声;狂风呼啸,卷起泥水与落叶,在碑周打着旋儿。

一道惨白的雷火如龙般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劈中忆冢泉碑顶旁那棵千年古松!

烈焰轰然爆开,顺着枯朽的枝干疯狂蔓延,化作一条狰狞的火舌,直扑下方的玄黑石碑!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变形,连远处的老僧都感到了灼烫的气息。

容玄依旧靠在那里,他动弹不得,只能凭着本能,将那只残缺的手掌死死贴在身下的土地上,试图引动最后的心听之力去护住那块碑。

然而,他太慢了,也太弱了。

火舌舔舐而下,就在即将触及碑面的瞬间——

整座石碑,骤然泛出温润如玉的金色光晕!

那光芒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碑身上那成千上万个、由普通人亲手刻下的名字里,逐一亮起!

一点,十点,百点,千点……最终,无数星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幕,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巨盾,悍然迎上扑面的烈焰。

火焰触及光幕,没有爆鸣,没有对冲,竟如春日暖阳下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熄灭。

雨水中蒸腾起阵阵白雾,带着焦木与清新的混合气息,弥漫在整个西山之上。

暴雨依旧,雷鸣依旧,可那致命的火焰,却再也无法靠近石碑分毫。

碑座之底,那行“此身已灭,此名长存”的小字,在此刻缓缓渗出一丝血色,随即又迅速褪去,仿佛这块碑,刚刚完成了一次沉重的呼吸——那气息微弱却坚定,如同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容玄那早已空洞的眼眶,对着这片光幕,他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逸出一声满足的低语。

“原来……你们早就会自己护她了。”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支撑的执念。

黎明前,雨停风歇。

容玄感到胸口一阵奇异的轻盈,仿佛有什么压了他一辈子的沉重东西,终于被彻底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死是活,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听”见,一道脚步声,正从虚无中走近。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节奏——不是人走,是魂行。

他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你来接我了?”

记忆深处,浮现出那个雪夜。

她跪在刑场边缘,用冻僵的手指,在结冰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只为让他死前知道——还有人记得他。

“这一次……换我替你写名字。”

话音落下,他的头颅轻轻一偏,倚在冰冷的碑身上,再无一丝声息。

在他身旁,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湿泥之中,一道极细的指痕,正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悄然浮现,歪歪扭扭地刻画着两个字。

那字迹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

唯有最后一笔,是一道凌厉无比、奋力向上的提钩,如鸦翅于黎明前悍然展翼,瞬间刺破了笼罩西山的最后一缕晨雾。

黎明渐亮,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盲眼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又一次来到碑前。

她蹲下身,小手轻轻抚过昨夜被雨水打湿的泥土,指尖触到那道尚未干涸的刻痕——那痕迹仍带着一丝微温,仿佛刚刚被人抚摸过。

她“看”不见,却仿佛读懂了什么,嘴角缓缓扬起。

“娘,”她轻声说,“他又写了一个名字。”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厚实的旧衣,轻轻盖在了那块冰冷的石碑上——布料垂落的声响轻微,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低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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