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新巫第一课,不烧笔,只点灯(2/2)
这不是她想要的。
然而,当小满点亮那盏灯的瞬间,一缕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初春最和煦的风,悄然渗入地脉,温柔地包裹住他即将消散的魂体。
容玄的意志在最后一刻凝聚,清晰地感知到,这灯火之中,没有巫术,没有符咒,没有交易,更没有献祭。
那里面,只有一股无比纯粹、无比温暖的力量。
是七岁孩童最干净的专注,是轮回之后仍未忘却的牵挂,是无数个在梦中见过光河的灵魂最本能的向往。
那力量的名字,叫作“记得”。
原来……是这样。
容玄的残魂释然了。
原来不必再有人焚笔为祭,不必再有人沥血为盟,更不必再有人为了守护这两个字,燃尽自己的性命,变成另一个她。
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点一盏灯。
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份“记得”。
祝九鸦,就从未真正离开。
而她那被诅咒的血脉,那噬骨焚身的宿命,也终于找到了另一种得以延续的可能——不是毁灭,而是新生。
不是献祭,而是铭记。
“九鸦……”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消散在风中。
容玄最后的执念,终于彻底放下。
他不再抗拒那股来自天地本源的吸引力,任由自己的残魂化作万千光点,缓缓散入脚下的地脉,与这山川河流,与这广袤大地,彻底融为一体。
在意识归于永恒寂静的前一刹,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最后一次,轻轻触碰了山下那个孩子的梦境。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她传任何话。
他只是将一片虚幻的、漆黑如夜的羽毛,轻轻放入了小满梦中那条奔流不息的光河里。
那是祝九鸦生前,最爱别在鬓边的那片乌鸦羽。
是她身为战争孤儿时,唯一的玩伴;是她成为噬骨巫后,唯一的慰藉。
翌日,小满从睡梦中醒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那条亮晶晶的河,好像离自己更近了。
她还在河边,捡到了一片亮晶亮的羽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边。
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而光滑的物事。
小满低下头,赫然发现,自己的枕下,竟真的静静地躺着一片漆黑如墨的乌鸦羽毛,羽锋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她没有半分惊惧,反而像见到了久违的老朋友,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小的米牙。
她珍而重之地将羽毛拾起,小心地别在了自己的羊角辫上。
做完这一切,她跳下床,风风火火地跑出家门,直奔村头的学堂。
“先生!先生!”她人未到,声先至,“今天,我想教大家写我的名字!”
正在给孩子们分发纸笔的老塾师一愣,随即和蔼地笑了:“好啊,可你昨天不是才学会写祝姑姑的名字吗?”
小满挺起小胸脯,头上的鸦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大声地、无比骄傲地宣布:
“因为……我也想被记住呀!”
满堂稚子,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他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同学很有趣。
唯有老塾师,呆立当场,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女孩,看着她发间那片不应属于人间的鸦羽,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
他终于懂了。
传承,已经开始。
以一种全新的、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当夜,风雨欲来,乌云压城。
西山之巅,那盏被小满留下的陶灯却依旧亮着。
诡异的是,任凭山风如何呼啸,雨丝如何密集,都无法靠近那豆灯火尺许之内,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结界。
忽然,那小小的焰心猛地一跳,竟无声无息地,分出了十七缕更细微的火苗。
这十七缕火苗如拥有灵性的萤火,悄然飞离山巅,穿过风雨,飘向山下广袤的夜色深处。
百里之内,十七户不同的人家窗前,原本早已熄灭的油灯,在同一时刻,齐齐自燃!
火光幽幽,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没有带来丝毫热度,却让墙壁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清晰地浮现出三个字——
睡梦中的人们翻了个身,对此一无所知。
没有恐惧,没有惊扰,没有哀伤,只有一片笼罩在夜色下的、静默的温柔。
而在西山碑底,随着那十七缕灯火的离去,一个更深层次的变化正在发生。
那两道曾分别烙印下祝九鸦与容玄意志的指痕,在灯火的映照下,竟缓缓地、缓缓地,开始彼此靠拢,最终合为一体,再无分你我。
紧接着,这道融合后的痕迹,如融化的雪水渗入春泥,慢慢地、彻底地沉入了石碑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得足以让万物聆听。
那叹息,像是一句迟到了千年的回答。
“好。”
西山春夜寂静,那盏小小陶灯仍稳稳燃在碑底指痕旁,火苗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