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笔是刀,纸是盾(2/2)
踉跄着冲到书案前,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被他视作毕生圭臬的《正统玄典》的最后一页。
那是总纲,也是禁忌录。
上面用最严厉的朱砂墨印,赫然写着一行字——“凡涉巫名者,焚之净之”。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许久。
那曾被他奉为真理的铁律,此刻看来,却充满了荒谬与讽刺。
猛地,他一把将那一页撕下,狠狠揉成一团,看也不看就塞进了旁边早已熄灭的灶膛。
他摸索着找出火石,“咔”的一声,火星点燃了那团写满正统教条的废纸。
火光升腾,映着他脸上纵横的老泪。
他没有片刻迟疑,转身抓起一把冰冷的炉灰炭块,一把推开屋门,冲入狂风暴雨之中。
他踩着没过膝盖的洪水,来到自家门楣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块世代祖传的“耕读传家”牌匾上,狠狠地写下了那三个大字!
“我写!我认!”他用尽毕生力气,对着漫天风雨和无边黑暗嘶吼道,“你要罚,就连我这把老骨头一起罚了去!若这天下真要因你而乱,那便让我亲眼看看,这圣贤不救的人间,究竟会如何大乱!”
那一刻,他不再是教条的奴仆,而是一个在绝望中,选择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去相信的凡人。
学堂内,小满写到第十遍“祝九鸦”时,她的指节已经被粗糙的墙面磨破,渗出的血丝混着黑色的炭灰,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跪倒在地,小小的额头无力地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空灵而悠远,像一阵风穿过寂静的枯林。
紧接着,那根从她手中滑落的焦黑竹筷,竟违反常理地自行悬浮而起。
它在空中顿了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随即以一种苍劲而凌厉的笔势,在墙上闪电般补完了最后一个“鸦”字。
那一捺,沉稳如山,力透墙背!
当这最后一笔完成的刹那,整面青砖墙壁,连同上面所有深浅不一的字迹,轰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赤色红光!
那光芒浓烈如血,霸道如雷,仿佛一张从九天之上降下的神明诏书,瞬间将方圆十丈的黑暗与雨幕尽数撕裂,照如白昼!
“嗷——!”
浓雾中,那些无形的怪物在这血色光芒的照耀下,终于发出了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明晰的哀嚎。
它们如同被烈阳暴晒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扭曲与挣扎中,尽数蒸发,化为虚无。
肆虐了七日七夜的暴雨,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温柔地洒在学堂的屋顶上。
墙上那三个血色大字,并未随着怪物的消散而隐去,依旧静静地燃烧着,仿佛三盏永不熄灭的灯笼,持续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当劫后余生的村民们推开家门时,他们惊奇地发现,不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死寂彻底退散,就连村里那位耳聋了二十年的老渔夫,竟也能清晰地听见远处林间的鸟叫声了。
人们默默地汇聚到学堂前,敬畏地看着墙上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灼烧痕迹。
再没有人议论这是妖术还是神迹。
有人默默将“祝九鸦”刻上梁柱,有人将其绣入贴身衣物,更多人把它烙在刀柄、箭杆、锄头之上——不是为了祭祀,而是为了活着。
那幅曾被他们嗤之以鼻的《伏巫图》,此刻静静挂在学堂残壁之上,原本腐朽剥落的画心,竟隐隐透出一丝赤色纹路,如同干涸的血管重新流动。
遥远的西山之巅,石碑下的陶灯,焰心毫无征兆地猛烈跳动了三次,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跳悍然复苏。
碑底泥土深处,那根由乌鸦羽灰凝成的地脉丝线,在这一夜之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昨夜村中千百人书写、嘶吼、默念而形成的庞大“意念潮汐”,被它尽数吸收,逆向回溯,精准地注入了祝九鸦那片最核心的记忆残片之中。
某一瞬,那沉眠的意识似乎极其轻微地“睁”了一下眼。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一缕极淡的情绪,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那是欣慰,也是告别。
仿佛在说:你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为自己铸造刀兵。
随即,石碑表面那无数流转的铭文,再次加速重组。
原本杂乱堆叠的名字,渐渐排列成一句完整话语的雏形,字迹清晰,只差最后一笔,便可点睛而成。
死寂与新生,在这片被洪水与恐惧浸泡过的土地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没有人知道,一场由凡人自发举行的、前所未有的仪式,正在悄然酝酿。
当春分祭日的第一缕晨光照亮村庄时,老塾师会亲自敲响学堂的破钟,召集全村所有能够握笔的孩童。
一张张崭新的黄纸将被分发下去,一场全新的、关乎生存的启蒙,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