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纸不语,人自知(1/2)
一种全新的、无形的阴影,正于这片真空之中,悄然酝酿。
神迹的退潮,比涨潮时更具毁灭性。
它抽走了人们心中刚刚建立的堤坝,留下了一片暴露在恐慌下的、赤裸的荒原。
第四天,村里便起了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昨晚王二瘸子起夜,听见北岭山风里有女人的哭声,凄厉得像猫抓心!”
“凶巫……是不是走了?”
“走了好啊!可她一走,那些东西……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这句低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村民心中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比任何鬼魅都更迅猛。
孩子们最先感受到了这股寒意,他们不再偷偷摸摸地在墙角用石子画那三个字,看向学堂的眼神里重新充满了畏惧。
一夜之间,学堂糊着黄麻纸的窗户,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格子,像一具具被剔尽血肉的骨架。
老塾师拄着梨木拐杖,站在空荡荡的院中,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窗棂,扫过孩子们躲闪的眼神。
他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蠢材!”他声若洪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们以为光是她给的?以为写个名字,神佛就会从天上掉下来护着你们?错了!光,是你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
然而,话音未落,他自己也僵住了。
那双燃着火苗的老眼,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与动摇。
因为昨夜,夜深人静,他也曾枯坐灯下,铺开纸张,饱蘸浓墨,试图重温那份与天地共鸣的庄严。
可当他一笔一划写下“祝九鸦”三字时,笔尖却再无半分异样。
那墨迹只是墨迹,那纸张也只是纸张,冰冷而沉默,仿佛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力量。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场惊天动地的神迹,莫非真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死寂中,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村庄的清晨。
“死人啦——山里!山里有鬼!”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子,正是前日结伴上北岭打猎的猎户之一。
他双目圆瞪,瞳孔涣散,脸上满是枝条划出的血痕,嘴角挂着白沫,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树……树在吃人……”他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口中只剩下这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赵大哥……被吃了……被吃了……”
噩耗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头顶。
村中最年长的长老拄着拐杖走来,面色铁青地盯着北岭的方向,那里的林木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是山鬼作祟!那凶巫一走,镇不住了!”长老声音嘶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召集人手,备好火油!烧山!必须在天黑前,把那片林子烧干净!”
“不可!”
人群中,老塾师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可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更瘦小的身影已经闪电般冲出,死死抓住了长老的衣角。
是小满。
她不会说话,一张小脸因焦急而涨得通红。
她只是拼命摇头,一手攥着长老的衣服,另一只手用力地指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又猛地指向北岭的方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恳求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个哑女懂什么!”长老正在气头上,一把将她甩开,“妖巫留下的孽种,莫非还想学那巫祀招灾不成?滚开!”
小满被推得一个踉跄,却不哭不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暴怒的长老,又看了一眼周围满脸恐惧与麻木的村民,然后猛地转身,像一头倔强的小兽,冲回了自己那间破旧的茅屋。
片刻之后,她又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截在灶膛里没烧完的焦黑树枝。
她没有再去找任何人,只是在学堂前那片空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画了起来!
“祝……九……鸦……”
三个字,笔画歪扭,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炭笔划过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细碎的尘土在晨风中扬起,沾在她汗湿的手背上,粗糙而灼热。
画完,她没有停,又在那三个字旁边,用更重的力道,补上了一个字。
“容。”
最后一钩,力道之大,竟让那根脆弱的炭枝“啪”地一声断裂!
也就在那一瞬,小满握着断枝的手腕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无形之手,重重地握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
一股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从她指尖窜入心口,像冬夜里突然拂过的一缕温风,带着铁锈与雪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明如洗。
当夜,月黑风高。
小满独自一人走向了北岭。
她没有灯笼,没有符咒,只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布包,里面装着半块冷硬的红薯、一支秃笔,和一张从老塾师那里讨来的、仅剩的黄麻纸。
她在林边停下,风声呜咽,像有无数冤魂在低语,掠过耳际时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半截炭条,在一棵巨大的槐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祝九鸦”三个字。
树皮粗糙,炭条刮擦出沙沙的声响,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烫。
她屏息等待。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字迹只是黑乎乎地印在树皮上,在惨淡的月光下,丑陋而寂静。
小满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失望。
她只是盘膝坐下,背靠着那棵写了字的槐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薯,小口小口地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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