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没有碑的地方,名字照样长出来(2/2)

城门口的守卫都在窃窃私语,说着昨晚巡夜时听到的怪声:有人说听见地下有诵经声,有人说看见城隍庙的灯笼自己晃了三下,根本没人顾得上这一队灰头土脸、混在运炭车队里的“乞丐”。

这地方是祝九鸦画给她的最后一张图。

那晚她在靖夜司火刑场外蹲了三个时辰,趁着行刑官喝醉换班,才撬开东侧耳房的铁柜。

火光照着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地下通道与废弃工事,角落还有一行血写的批注:“染坊地窖通龙脉,阴气聚而不散,宜藏不宜攻。”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小满没带人走大路,也没去什么客栈破庙。

她凭借着祝九鸦留下的一张残图,那是她在靖夜司卷宗里看到的京城下水道布局,直接钻进了贫民窟最深处的一处塌了一半的危房。

这里以前是个染坊,后来闹过几次火灾,就荒废了。

地底有个巨大的地窖,以前用来存染料,如今只剩下发霉的缸和烂泥。

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混着陈年靛蓝与腐木的气息,吸一口喉咙就发痒;脚底下全是黏糊糊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肺叶上,发出“噗叽”的闷响。

“把灯都灭了。”小满吩咐道。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所有人,闭上眼。”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别去想你们肚子饿不饿,也别想西山的事。想想你们这一路背过的名字。只要记住一个,就在心里默念三遍。”

几十个孩子依言照做。

一开始,只有死寂。

慢慢地,一种奇怪的感觉浮现出来。

并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共振。

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头皮上爬,又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脑仁;有些人开始轻微颤抖,有人眼角抽搐,仿佛灵魂正在被某种力量轻轻叩门。

小满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那是祝九鸦留给她的,上面没有符咒,只有斑驳的血迹。

她划燃火折子,点燃黄纸,扔进那口早已干涸的破陶盆里。

火焰跳跃了几下,没有照亮四周,反而是那盆底的灰烬,在火焰熄灭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像是冻僵的眼球表面泛着冷光。

“试试吧。”小满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块残碑,“祝九鸦说过,名字依附于记忆,显形于阴土,而唤醒它们需要三样东西:一点死者的骨,一处埋怨的地,还有一颗不肯忘的心。”

她看着盆中的泥浆,“我们有骨,有地窖,也有心……那就看看,这堵墙能不能开口说话。”

孩子们虽然不懂,但手脚麻利。

很快,四面墙壁都被涂满了这种腥臭的泥浆——气味如同腐烂的鱼鳃混合着铁锈,令人作呕,却又奇异地勾起某种深埋的记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梆子声敲过了子时。

突然,有个孩子惊叫了一声:“字!有字冒出来了!”

只见那面涂满了烂泥的墙壁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竟然开始缓缓渗出墨色的痕迹。

那些痕迹像是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的血管,扭曲、盘绕,伴随着轻微的“滋滋”声,如同热油滴在冰面上;最终凝结成一个个方正的楷体字。

“赵……小……六。”

“李……翠……姑。”

每一个名字出现,墙皮就会剥落一块,露出的砖石仿佛被火烧过一样焦黑;指尖若不小心碰触,会感到一阵短暂的灼痛,像是被亡魂轻轻咬了一口。

“那是谁?”大壮指着角落里的一行新字,声音发颤,“那不是我们背过的!”

小满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凑近细看。

那是三个极其陌生的名字:刘三斤,死于永昌四年;张瘸子,死于永昌四年;无名女童,死于永昌四年……

而在这些名字后面,都有着一行让人毛骨悚然的小注:死于京仓验尸房,尸骨未寒,怨气透骨。

小满猛地回头看向那些惊恐的孩子。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这才是那张网真正的可怕之处。只要有人心里记着名字,只要有人含着冤死,这名字就能在任何有阴气的地方重生。西山只是个引子,这里……才是他们藏不住的坟场。”

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贴身收藏的小锦囊。

那是祝九鸦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小撮骨粉。

那是从一位不知名的古代巫觋腿骨上刮下来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白得像雪;取出时带着一股极淡的檀腥味,像是千年古墓中封存的最后一缕呼吸。

大壮站在原地没动,拳头还攥得死紧。

他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名字不上碑,魂不得安。”

可现在碑没了,名字却活了。

他抬头看向小满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姐说得对——死人待的地方,不如活人走的路长。

小满走到地窖中央,将那一小撮骨粉倒进仅剩的最后一点泥浆里,然后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块残碑碎片,郑重地放进了陶盆正中央。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陶盆上方,

“把这京城地底下的鬼,全都叫起来点个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