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烧的不是纸,是别人抢不走的名字(2/2)
祝九鸦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她,开口道:“你是苏柔?”
那虚幻的身影微微一颤,空洞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来,带着潮湿的空旷感:“……没人……这么叫我……”
“他们都叫我……‘小姐’。”
就在此时,坟侧灌木丛中传来窸窣之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踉跄扑出,跪倒在坟前,双手深深插入泥土。
是位老妇,满头银丝散乱,手中攥着半块褪色的红绣帕。
“是我害了你啊!小姐!”她嚎啕大哭,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撕裂夜空,“当年老爷杀了真正的苏家小姐,怕事情败露,便抓了你这个替身婢女顶罪下葬……你本该活着的!是我……是我给你换的寿衣,是我把你埋下去的啊!”
她撕开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臂上一道陈年烫痕:“那天我怕你冷,偷偷把暖炉塞进棺材……结果老爷发现,用炉盖烙了我一下……可我还是晚了一步啊!”
泪水混着泥土,在她脸上划出道道沟壑。
风忽然停了。
那道名为苏柔的残像怔住,指尖轻轻触碰那块红帕边角,仿佛触摸十年前未曾启程的人生。
然后,她化作点点磷光,消散在月下梅枝之间。
真相沉入心底,如同寒铁坠井。
祝九鸦望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坟土,轻轻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你想要名字,”她低声说,“我就给你一场所有人都会记住的葬礼。”
她连夜设局,命毒娘子在整个京城的阴暗角落散布出一个惊天消息:“青蚨婆婆的孙女小桃,将于七日后风光大嫁。男方豪掷千金,聘礼铺满十里红妆,引得全城瞩目。”
实际上,祝九鸦早已暗中将小桃调换,让她假扮成送嫁的丫鬟,而轿子里真正的“新娘”,则由一名靖夜司里精通敛息之术的女探伪装。
与此同时,她在京城五处不同的坊市,悄悄购置了五具刚刚夭亡、八字与苏柔相近的同龄女子遗体——她们皆出身卑微,死于婚夜,无人收殓,葬于乱葬岗北侧,那是三十年前城西大户处理“意外新娘”的地方。
命运如出一辙,怨气同频共振。
她亲自为她们画上新娘妆,穿上嫁衣,秘密运往城郊一座废弃的义庄。
义庄内,祝九鸦取出一枚从乱葬岗上捡来的乌鸦趾骨,蘸着特制的符墨,在每一具女尸的眉心刻下微型的“引魂印”。
这不是简单的拘魂,而是以巫血为引,唤醒她们共有的悲愿——**“我也曾想被人叫一声名字”**。
这便是她为苏柔量身打造的杀局——“七日回魂局”。
以一场盛大的假婚礼为饵,以五具伪装的“新娘”为阵,诱其深入,逼其在最渴望的时刻,直面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
第七日,黄昏,义庄外风雨欲来。
第六具“新娘”——那名靖夜司女探,被抬入了义庄偏殿。
红盖头安静地覆着,桌上喜烛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一片寂静的喜庆。
空气中浮动着胭脂香、烛泪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死亡的铁锈气息。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屋内忽然响起一阵轻柔的哼唱声,曲调婉转,是江南水乡的小调。
那是苏家真正的小姐,幼时最常唱的曲子。
隐身在房梁上的祝九鸦敛息屏气,眼睁睁看着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悄然潜入。
正是苏柔。
她来到床前,动作轻柔地掀开红盖头,看着那张年轻而鲜活的脸,眼中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痴迷。
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新娘”的脸颊,触感如霜雪覆面,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一次……我会做个好妻子的……”她用梦呓般的语调低语,声音里竟有一丝哽咽。
就是现在!
祝九鸦猛然吹响了藏在袖中的骨哨!
哨音凄厉,不似人声,瞬间划破夜空!
“砰!砰!砰!砰!砰!”
义庄大堂内,那五口停放着女尸的棺材,棺盖同时炸开!
五道被“引魂印”强行拘在尸身上的残魂,带着死前的恐惧与怨恨,齐齐发出了一声哀鸣,那声音汇成一股,直冲偏殿——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声浪如潮,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仿佛整个义庄都在哭泣。
苏柔被这突如其来的魂魄冲击骇得连退数步,脸上那层酷似真人的皮肉,竟如一张受潮的湿绢,开始寸寸滑落。
转眼间,一张完美无瑕的美人脸便剥离脱落,露出底下由枯瘦的梅花枝干缠绕而成的骨架面孔,几片干枯的花瓣,簌簌坠地,落在她脚边,像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落花雨。
祝九鸦自梁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裂响。
她手中捏着一张符纸,指尖一撮,符纸轰然燃起幽蓝色的巫火,映着她冰冷的双眸。
“原来,”她看着那具枯枝组成的怪物,缓缓开口,“你连哭都不会。”
那身影怔住了,空洞的眼眶转向祝九鸦,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喃喃自语:“我只是……想有人……为我流一次泪。”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她身上残存的嫁衣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苏柔,或者说画皮尸,一步步退至墙角,手中仍死死紧握着那支杀了数人的银簪,仿佛那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她看着祝九鸦,枯枝组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份执念,在幽蓝的火光中,化为实质的怨毒。
祝九鸦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的名字,早就在三十年前被你自己亲手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