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碎心之后,钉落之前(2/2)

“我说过……”她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人脸,声音虚弱却字字如刀,“我不是来赴死的祭品,是来收账的债主。”

无人注意到,那截落在地上的断指,并未像寻常血肉般腐化,反而像一颗埋入死地的种子,正极其轻微地……搏动着。

“轰隆!”

地宫一侧的通风甬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彻底闭合。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裴昭!

他终于突破了外围的层层禁制,踏入了大殿的边缘。

他手中那柄靖夜司的制式斩妖刀“嗡嗡”作响,刀灵感应到空气中逸散出的、属于古神的神性气息,正发出嗜血的渴望,催促着他立刻斩杀源头。

可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祝九鸦脊背上那副正在疯狂轮转的阴阳轮印图腾。

那黑白双鱼搏动的姿态,竟与长公主密室壁画中,描绘“代祭者终章”的那一幅,一般无二!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半年前,在京郊枯井旁,这个女人救下那个将死孩童时说过的话。

“人活着,总得干点不该干的事。”

而那一刻,他记忆深处的母亲被绑上祭坛的画面也骤然浮现——背上烙印旋转的模样,竟与此刻如出一辙。

原来所谓“代祭者”,从来不是传说。

职责与良知在他心中疯狂撕扯,最终,他缓缓地、一寸寸地,将那柄渴望饮血的斩妖刀,重新收回了鞘中。

“副使?”随行的亲信不解地看着他。

裴昭没有解释,他转身面向那即将闭合的通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传我命令……西陵地宫失联,遭遇不明坍塌,全军后撤五里,封锁山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是他,一个体制内的鹰犬,所能给予的,最后的掩护。

通道彻底闭合,外界的喧嚣与追兵的气息被完全隔绝。

祝九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

她推开容玄的搀扶,一步一晃,艰难地走向那片悬浮在半空中的心脏残骸。

那团碎裂的水晶仍在搏动,像是宇宙初开时的星云,每一次明灭,都让她的血脉随之共鸣,灵魂随之战栗。

寒意与热流交替冲击着四肢百骸,仿佛有亿万根银丝在经络中穿行。

她伸出手,要去触碰那块最大的核心碎片。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却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容玄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知道这东西一旦入体,神性侵染,你便会与‘它’共存……你会逐渐失去自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你还记得上一代南脉蛇巫吗?她只是拾起了一片坠落的晶屑……三个月后,她的瞳孔变成了复眼,嘴里长出了鳞片。”

祝九鸦转过头,那双一只燃烧着血焰、一只空洞如深渊的眸子,静静地望进他写满惊痛的眼底。

她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容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再是我了……”她轻声说,“那你记住——那个愿意为青鳞流一滴血泪,那个不惜断指也要为你挡下锁链的人,才是真的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挣脱了他的手,毅然决然地,将自己那只尚有余温的手掌,狠狠按入了那团狂乱搏动的碎晶之中!

**掌心触及碎晶的刹那,仿佛触到了一颗仍在跳动的星辰——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逆冲而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银纹,泛着幽冷的光泽。

听觉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颅腔内响起一个古老而冷漠的声音:“你……终于来了。”祝九鸦浑身剧颤,牙齿咯咯作响,却死死咬住不退——直到那第一缕星河,刺穿了她的意识屏障……**

刹那间,宛如亿万道星河倒灌,来自上古、来自神明、来自无数代噬骨巫的记忆洪流,夹杂着无尽的愤怒、悲哀与不甘,轰然涌入了她的脑海!

“啊——!”

祝九鸦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脊背上的阴阳轮印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灼热的气息蒸腾而出,连空气都在扭曲。

**她的惨叫被崩塌的地宫吞没,如同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连涟漪都未能泛起。

大地的震颤穿过山脊,越过平原,最终止步于皇城脚下。

而在那里,有人正静静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

而在遥远的千里之外,京城,皇宫最深处的观星台上。

长公主沈知烬一袭黑金宫装,迎风而立。

她望着西陵方向那道贯穿天地的银色光柱,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对着身后黑暗中单膝跪地的黑面判官虚影,淡淡开口。

“钉下吧。”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杀机。

“趁她……还来不及变成‘它’。”

命令下达的瞬间,京城上空的乌云再度疯狂聚合,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之中,九点漆黑如渊的星芒,自皇城四方八位与中央天枢之处悄然升起,划出九道绝杀的轨迹,无声无息地,锁定了西陵地宫的正中心。

碎心之后,钉落之前。

留给祝九鸦的时间,已然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