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惊蛰(2/2)
领头的是户部侍郎郑攸,此人素来谨慎,此番突然发声,背后必有依仗。
信末,杨弘毅写了一句:“永王近日召郑攸入宫两次,时长皆逾一个时辰。”
陈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明明灭灭。
“永王……”他低声念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阿丑默默收拾药碗。
她知道陈策在想什么。
永王赵瑄,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从来不是简单的角色。
他依赖陈策平定乱局,却也忌惮陈策功高震主。
如今河北初定,江南渐稳,而陈策重伤卧病——有些心思,自然就活络了。
“先生。”阿丑忽然开口。
陈策抬眼看她。
“若北伐真的暂停……”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您待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问这样直接、这样关乎大局的问题。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从前她只守着自己的本分,煎药、整理文书、打理起居,从不逾矩。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想得多,看得远,也开始……敢问了。
陈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思索。
许久,他缓缓道:“北伐不能停。”
“为何?”
“因为狄虏未灭。”陈策的声音沉下去,“因为燕云未复。因为石破天在河北整顿的二十万大军,不能白费。更因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此刻若停,便是前功尽弃。狄虏会喘息,会反扑。朝中主和派会得势,再想重启战事,难如登天。”
阿丑静静听着。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那若是永王执意要停呢?”她问。
陈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那便是另一局棋了。”
话很淡,但阿丑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另一局棋——意味着朝堂博弈,意味着权力制衡,甚至意味着……某些不可言说的底线。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栖霞镇那个漏雨的破庙里,那个浑身是血、却笑着说出“围魏救赵”的少年书生。
那时他只为求一条生路,如今他执掌的,却是天下大势。
而这条路,越走越险,越走越孤。
“您累了。”阿丑说,“歇一会儿吧。”
陈策确实累了。
低烧虽退,但元气耗损得厉害,说了这一会儿话,额上又见了虚汗。
他点点头,顺从地躺下去。
阿丑替他掖好被角,正要转身,手腕忽然被握住。
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
握得不紧,却让阿丑浑身一僵。
“阿丑。”陈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怕么?”
怕什么?怕这步步杀机的局势?怕那不知藏在何处的范同?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是怕……他某一天真的撑不下去?
阿丑垂下眼,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
他的指尖按在她脉门上,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怕。”她诚实地说,“但怕没有用。”
陈策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却难得地卸下了所有谋算与防备,露出一点真实的、属于“陈策”这个人的疲惫与柔和。
“是啊,怕没有用。”他松开手,“去吧。我睡一会儿。”
阿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惊蛰的雷,还没响。
但她知道,快了。
前院的方向,影七的身影一闪而过,像一道沉默的鬼魅。
花匠阿福此刻应该正在花房里修剪枝条,浑然不觉自己已被无数双眼睛锁定。
而金陵的朝堂上,一场新的风雨,正在酝酿。
阿丑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该准备午间的药膳了。
陈策的伤需要温补,食材要仔细挑,火候要恰到好处。
这些琐碎的事,她做得一丝不苟。
因为她知道,在这盘天下棋局里,她能守住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碗汤、一盏药、一方能让那个人暂时安歇的天地。
至于其他——她望向阴沉的天际。
惊雷将至时,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