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移花接木(2/2)

阿丑点点头,沿着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也是书,分类更细些,有兵书、农书、医书,还有各地的县志。

她没停留,径直上到三楼。

三楼更安静。

这里书架少些,但卷轴和木匣更多,像是存放档案的地方。

西侧靠窗的位置,果然有几口敞开的樟木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卷宗和舆图。

阿丑走过去,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

窗外是后园的景致,几株芭蕉被雨水洗得翠绿,远处假山石上苔藓斑驳。

她静了静心,伸手取出一卷舆图。

是手绘的,纸已经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图上是东南沿海的地形,标注着港口、岛屿、暗礁,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

她慢慢展开,目光一点点扫过那些陌生的地名:泉州、福州、明州、广州……

她的指尖停在一处。

那是泉州湾外的一串小岛,图上标注着“澎湖”。

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此处水道迂回,暗礁丛生,大船难入。然潮退时,东南角有浅滩可泊小船。”

她又取出一卷,是更早的,看纸张和墨色,怕是百年前的东西了。

这张图的范围更大,从长江口一直画到琼州,沿海的卫所、烽堠、巡检司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有一处,让她皱起了眉。

在福州与泉州之间的海域,图上原本该有岛屿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画,而是被人用刀小心地刮去了,只留下纸张上浅浅的凹痕。

旁边原本的注释也被涂改过,墨迹覆盖了旧字,新写的是“此处无岛,航行谨避风浪”。

但阿丑注意到,在刮痕的边缘,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字迹,像是“山”字的起笔。

她放下这卷,又翻找其他的。

在一本前朝的《海防辑要》手抄本里,她找到了一段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记述。

原文似乎提及某处岛屿“形如卧虎,中有深港,可匿舟师”,但后来被人用浓墨抹去,改成了“礁石险恶,不可泊船”。

阿丑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站起身,在箱子里继续翻找。

又找到几张零散的草图,画的是海岛的地形,笔法粗陋,像是匆匆绘就。

其中一张上,标着几个小字:“虎蹲岛,洪武七年设哨,永乐初废。”

虎蹲岛?

她回想刚才看过的舆图,没有这个名字。

她又翻出那张被刮去岛屿的图,对着光仔细看。

刮痕的形状……如果补全,或许真像个蹲伏的老虎。

窗外,雨又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阿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草图,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范同的毒物从南洋来,走的是海路。

他要害人,必得确保自己的退路和安全。

泉州是他的据点,但狡兔三窟,他会不会还有别的藏身之处?

一个不在地图上、不被官府注意的岛屿,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那些被抹去的记录……是谁抹的?

为什么抹?是为了隐瞒什么?

她将草图小心卷好,放回箱子。

又将其他的舆图、卷宗一一归位,整理得和来时一样。

然后下楼。

影七还守在门口,见她下来,抬了抬眼。

“看完了?”他问。

“嗯。”阿丑说,“有些旧图需要修补,我明日再来。”

影七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

雨幕里,楼阁的轮廓模糊得像水墨画。

阿丑回到正房时,陈策刚醒。

他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密报,眉头微锁。

见阿丑进来,他抬眼:“如何?”

阿丑走过去,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海防图的事,而是先问:“泉州调换毒粉的事,顺利吗?”

“察事营刚传回消息,货已经换了。”陈策说,“作坊的人没察觉。三日后,那批‘香料’会按原计划运出泉州,走陆路往北。”

“往北?”阿丑心念一动,“北边……是金陵?”

“或许是,或许更北。”陈策放下密报,看着她,“你发现了什么?”

阿丑深吸一口气,将虎蹲岛和被抹去的记录一一道来。

她说得很慢,尽量清晰,但那些破碎的线索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然而陈策听得很认真,眼神越来越亮。

等她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只有雨声,和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噼啪声。

“虎蹲岛……”陈策喃喃重复,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击,“前朝海防,洪武年间确实在东南沿海设过不少哨所,后来海禁,大多废弃了。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重新启用了一些,但也不是全部。”

他顿了顿,看向阿丑:“你觉得,范同可能藏在那里?”

“我不知道。”阿丑老实说,“但那些被抹去的记录很可疑。如果是废弃的哨所,为何要刻意从舆图上抹去?又为何要改书上的记载?”

陈策沉默。

窗外天色渐暗,雨声却更急了。许久,他才开口:“明日,你再去藏书阁。把所有前朝海防的卷宗,尤其是关于岛屿、哨所、废弃港口的,都找出来。一张图、一行字都别漏。”

“是。”

“另外,”陈策又说,“让影七去查一件事:泉州湾附近的渔村、盐户,问问老人,知不知道‘虎蹲岛’这个名字。还有,三年前——范同开始经营南洋商路的那年——有没有陌生人在那一带出没,买船、雇人,或者打听海岛的事。”

阿丑一一记下。

她看着陈策,他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属于谋士的锐利神色,仿佛伤痛和疲倦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如果范同真在那里,”她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陈策望着窗外的雨幕,眼神很深:“那便是天赐良机。海岛孤悬,易守难攻,却也……插翅难飞。”

话音落时,一道闪电撕裂阴沉的天际,紧接着闷雷滚过。

惊蛰后的第一声雷,终于响了。

阿丑忽然想起陈策昨夜的话。

惊雷将至时,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她站起身,去点灯。

烛火亮起的瞬间,她看见陈策肋下的伤处,白麻布上又渗出了一点淡红。

但他似乎浑然不觉,目光仍盯着窗外,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谋划什么。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