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涟漪(2/2)
陈策也没再往下说。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粥,慢慢喝完。
放下碗,他才道:“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海运之利,关乎国本。前朝海禁,实是自断臂膀。如今北方未定,国库吃紧,若能重开海贸,于国于民,都是大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的梨花经了一夜风雨,落了大半,残花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朝中那些老臣,一提开海就摇头,说‘片板不得下海’是祖制。沿海的卫所、巡检司,也早成了烂摊子,吃空饷、走私货,比倭寇还像匪。”他背对着阿丑,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要动这些,比打仗还难。”
阿丑默默收拾碗筷。
她知道陈策说的是实情。
变法之难,难在人心,难在积弊。
“但再难,也得做。”陈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你的建议很好。回头我写个条陈,让杨相先在江南小范围试行。扶持几个可靠的海商,给他们特许。水师那边……我让李全去办,他脑子活,不拘泥成法。”
阿丑应了声“是”。
陈策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份关于郑攸的文书,看了片刻,忽然道:“河北有消息了。”
阿丑抬眼。
“石破天试行‘军功授田’,第一批田地分下去了。”陈策说,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三百亩军田,分给了五十个在渡河之战中立功的降卒。地契送到他们手里时,好些汉子当场就哭了,对着南边磕头。”
阿丑能想象那场景。
那些降卒,从前在狄虏手下不过是炮灰,命如草芥。
如今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功勋,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土地,可以传家的产业。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收拢人心?
“士气如何?”她问。
“高涨。”陈策说,“现在河北大营里,人人都在算自己立了多少功、能换多少田。训练起来嗷嗷叫,恨不得明天就北渡黄河,再立新功。”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连几个原本不太服管的老卒,都主动去找石破天,问下次打仗能不能让他们打头阵。”
阿丑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但也有麻烦。”陈策的笑意淡了,“田地从哪来?河北经历战乱,无主荒地是多,但好些地方地契混乱,豪强侵占,清理起来不易。还有,授了田的士卒,是要解甲归田,还是继续服役?若是继续服役,田谁来种?若是归田,军队战力如何保持?”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阿丑想了想,说:“可以仿效前朝的‘府兵制’,但又不能全盘照搬。士卒平时为民,农闲训练,战时征召。授田即授责,土地既是奖赏,也是义务。”
“说下去。”陈策鼓励道。
“至于田地来源,无主荒地自然可以分配,但有主之地,尤其是被豪强侵占的,必须清理。”阿丑语气坚定起来,“正好借此机会,整顿河北田亩,清查隐户。该还的还,该罚的罚。阻力肯定有,但石将军有兵在手,又得士卒拥护,正好施压。”
陈策看着她,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你这些想法,可曾对旁人说过?”
阿丑摇头:“只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陈策说,“是正理。回头我给石破天去信,让他参考。”他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却又停住,看向阿丑,“你方才说,扶持海商要选‘可靠’的。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可靠?”
阿丑沉吟片刻:“一要身家清白,与范同无瓜葛,最好有旧怨。二要真有本事,懂航海、会经营,不是空壳子。三……”她顿了顿,“要有所求。或是求财,或是求名,或是求一条出路。有所求,才容易掌控,也才会用心办事。”
陈策笑了:“你看得通透。”他低头开始写信,笔走龙蛇。
阿丑不再打扰,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退出房间。
廊下,风依旧凉,但云层似乎薄了些,隐隐透出一点青白的天光。
她走到庭院中,看着那一地零落的梨花。
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卷曲着,失了鲜活,却别有一种颓唐的美。
泉州一案,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正一圈圈荡开。
江南世家、朝堂官员、海上暗桩……都被搅动起来。
而石破天在河北的军功授田,则是另一块石头,在北方激起不同的波澜。
这一南一北的动静,最终会汇成怎样的浪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坐在屋里写信的人,正试图驾驭这股浪潮,驶向一个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彼岸。
而她,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他的船头,看见了远方的风浪。
阿丑弯下腰,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梨花花瓣,指尖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
她看了片刻,轻轻松手。
花瓣飘落,混入泥泞,再分不清彼此。
转身时,她看见影七站在月洞门下,像一道沉默的影。
“花匠阿福,”影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昨夜试图向墙外传递消息,用的是信鸽。鸽子被截下了,信上只有一行字:‘货已收,风紧,暂蛰。’”
阿丑心头一凛。“他察觉了?”
“应该没有。”影七说,“是例行报平安。但‘风紧’二字,说明外面出了事,他得了警示。”
是丁,金陵那边杨弘毅大肆清洗,范同的网肯定有所觉察,通知各处暗桩蛰伏。
“人怎么处置?”阿丑问。
“按大人的意思,先留着,盯紧。”影七说,“看他接下来联系谁。另外,永昌茶行被抄后,茶行掌柜在狱中咬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户部的小吏,一个是……宫里的采买太监。”
宫里?
阿丑呼吸一窒。
范同的手,已经伸得这么深了吗?
影七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
阿丑站在庭院中央,良久未动。
风卷起地上的残花,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裙角。
惊蛰已过,春雷响过。
但真正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她,或许该再去一趟藏书阁。
那些关于海岛、关于海防、关于前朝航海记录的卷宗里,说不定还藏着更多秘密,等着人去发现。
还有虎蹲岛……那个可能存在于海图之外的地方。
她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的缝隙里,有一线金光艰难地透出来,照亮了远山的轮廓。
海的那边,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