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暗潮(2/2)
陈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片苍茫的大海。
“他在陆上的网络被我们清洗得厉害,急需喘息之机。闹出盐乱,朝廷注意力必然被吸引到两淮。而他,正好可以趁机巩固海上据点,转移物资,甚至……逃。”
阿丑心头一动。
海上据点……虎蹲岛?
“那我们不能让他得逞!”吴文远急道。
“当然不能。”陈策收回目光,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盐乱要平,范同更要抓。但两淮局势复杂,盐政、军务、民情纠缠不清,需得力之人前往,快刀斩乱麻。”
“大人欲派谁去?”
陈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顾青衫。”
吴文远和阿丑同时一愣。
顾青衫是陈策麾下谋士,精于刑名律例,心细如发,但从未单独处理过如此重大的地方变乱。
“青衫跟了我多年,稳重有谋,只是缺些历练。”陈策道,“此次盐乱,表面是民变,实则是谍战。查内应、顺藤摸瓜、揪出范同的爪子,正是青衫所长。至于平乱安民、整顿盐政,我会让两淮总督全力配合他。”
吴文远想了想,缓缓点头:“青衫确是最佳人选。他心思缜密,又不像武将那般容易激化矛盾。只是……他未曾独当一面,恐威望不足。”
“所以我给他一道手令,许他临机专断之权。”陈策说着,已另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再调一队察事营好手随行护卫,听他调遣。至于威望……”他笔锋一顿,抬眼看向吴文远,“你拟一份奏章,以我的名义上呈永王,请旨授顾青衫‘两淮巡盐监察使’之职,持节行事。”
持节!
那可是代表朝廷、皇权的信物!
吴文远吸了口气,知道陈策这是要下重注,硬生生把顾青衫推上前台。
“属下立刻去办!”他不再多言,接过陈策写好的手令,匆匆离去安排。
屋里又静下来。
陈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伤口虽在好转,但连日劳神,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阿丑轻轻走过去,斟了杯温茶放在他手边。
陈策没睁眼,只低声道:“你都听见了。”
“是。”阿丑应道。
“怕么?”
阿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怕。只是觉得……范同像水里的泥鳅,抓不住,按不下。”
陈策终于睁开眼,看着她,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啊,滑不留手。但泥鳅再滑,也得在泥里。离了水,上了岸,它还能往哪儿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你之前说‘以商制谍’,很好。等青衫到了两淮,我会让他留意,有没有可靠的盐商,可以扶持。盐路也是商路,范同能利用,我们也能。”
阿丑点点头,想起藏书阁里那些海图。
“先生,虎蹲岛……可能有眉目了。”
陈策眼神一凝:“说。”
阿丑将《闽海舆图志》上的记载说了,又道:“那卷图上还标注,岛西侧有天然深水港湾,‘退潮时仍可泊大船’。若范同真以此为据点,必然经营已久,说不定建有码头、仓廪,甚至……小型船坞。”
陈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
“好,好。有具体方位就好办。阿丑,你这几日辛苦,将所有关于此岛的记载,无论片言只语,都抄录下来。尤其是水文、航道、潮汐的记载。”
“是。”阿丑应下,又迟疑道,“先生是打算……”
“先不急。”陈策道,“等两淮乱子平息,等青衫揪出范同的内应,等我们摸清他海上的具体布置。”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阿丑不再多问。
她看着陈策苍白的脸,轻声道:“您该歇息了。李郎中说了,伤口愈合最忌劳神。”
陈策这次没拒绝,点了点头。
阿丑扶他起身,走到内室榻边。
躺下时,陈策肋下的伤处似乎牵痛了一下,他眉头微蹙,却没吭声。
阿丑替他盖好薄被,正要放下床帐,陈策忽然开口:“阿丑。”
“在。”
“若有一日,我不得不去海上……你会怕么?”
阿丑的手停在半空。
帐子细密的纱,在她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
她看着陈策平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合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您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陈策没再说话,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阿丑放下床帐,退了出去。
外间,吴文远已派人将命令和奏章快马送出。
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些,将庭院里梨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走到廊下,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
云层堆积,天色有些发暗,像是又要下雨。
两淮的盐工在流血,海上的倭寇在窥伺,朝堂的暗流在涌动。
而顾青衫,此刻应该已经收拾行装,带着那道沉甸甸的手令和察事营的精锐,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风起了,带着咸湿的气息,从遥远的海上吹来。
阿丑拢了拢衣襟。
她知道,真正的暗潮,已经涌动在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深处。
而能劈开这暗潮的,只有更锋利的刀,和更坚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