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同舟(2/2)

他说得有些急,又低咳起来。

阿丑连忙递水,等他平复,才轻声道:“我明白了。所以您才看重石将军的‘授田’,也看重顾先生去两淮,不仅要平乱,更要安抚灶户,查清贪吏,还百姓一个公道。”

“对。”陈策点头,目光望向漆黑的窗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烽火与炊烟,“范同煽动盐乱,用的是‘逼’字。他逼得灶户活不下去,自然有人跟他走。我们要破他的局,光用刀兵镇压是不够的,得用‘抚’,用‘疏’。查出贪官污吏,该杀的杀,该抚的抚,让灶户的气有处可出,有冤可申。这口气顺了,水自然就平了,范同再想搅浑,就难了。”

阿丑默然。

她想起栖霞镇,想起那个雨夜,陈策浑身是血倒在张家门前,用最惨烈的方式,激起了乡邻的义愤。

那也是“疏”,是将百姓心中对豪绅的怒与惧,引导向一个具体的目标,化作改变的力量。

原来,从一开始,他深谙此道。

“先生,”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您不在了……这水,又该由谁来疏,谁来引?”

话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问题太大,也太僭越。

陈策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神复杂。

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所以啊,”他轻轻说,声音几不可闻,“得有人学会看水,学会掌舵。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石破天、顾青衫、李全、杨相……还有你,阿丑。”

阿丑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眼中的澄澈定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怕。”陈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枕上,阖上眼,“路还长,慢慢学。眼下……”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先顾好眼前吧。李全在太行山遇伏的事,你怎么看?”

阿丑一怔,随即想起刚才那份西路军军报里,那句“近日山中似有陌生面孔出没”。她原以为只是寻常探子,难道……

“先生是说,李将军他……”

“不是李全。”陈策打断她,眼睛仍闭着,眉头却蹙紧了,“是李全派去与太行义军联络的一支小队,二十人,在娘子关西南四十里的黑风峪失踪了。五日前的事,今日才得到确凿消息。”

阿丑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在己方控制区域内失踪,这绝非寻常!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急问。

“找到了三个。”陈策的声音冷了下来,“都在峪底乱石堆里,浑身骨头碎了七八成,像是从高处坠落的。但尸身上有刀伤,不是坠崖时留下的。伤口很怪,窄而深,入骨三分,像是……某种特制的弯刀。”

弯刀!

阿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淮驿卒的描述——乱民中疑似倭人使用的狭长弯刀!

“是范同的人?还是……狄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有可能。”陈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范同与倭寇勾结,手上有这等好手不奇怪。狄虏军中也有使用弯刀的部族,且黑风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狄虏派出精锐小队渗透破坏,也说得通。”

他撑着想坐起来,阿丑连忙扶住。

陈策喘了口气,道:“取纸笔来。”

阿丑将外间书案的笔墨纸砚端进来。

陈策就着昏暗的烛光,提笔疾书。他的字依旧劲峭,只是手腕有些发颤,墨迹不如往日沉稳。

“令:太行西路军统帅并义军各部,即刻起加强戒备,清查内部,严防敌谍渗透。黑风峪一事,由李全亲自督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明凶手来路。若有线索指向狄虏,则增兵隘口,不得使敌再有可乘之机;若指向范同……”他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则说明其触手已伸至北地,着石破天、李全两部,协查河北、山东境内可疑人等,尤其注意与江南、海上有勾连者。”

写罢,他取出随身小印,呵了口气,重重钤上。鲜红的印文在烛光下像一滴血。

“立刻发出去,六百里加急。”他将信笺递给阿丑,指尖冰凉。

阿丑接过,触手沉重。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出内室,唤来影七,低声交代。

影七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再回到内室时,陈策依旧靠在床头,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疲惫而孤峭。

阿丑走到床边,轻声道:“先生,睡吧。急令已发,李将军和石将军都是宿将,必能处置妥当。”

陈策“嗯”了一声,却没动。

许久,他才低声说:“阿丑,你说这人心,是不是永远也填不满,治不好?赶走了狄虏,又有范同;平了盐乱,又有倭寇;稳住了朝堂,北地又起波澜……按下葫芦浮起瓢,何时是个尽头?”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切的倦意,那是一个肩负了太多的人,在深夜里偶尔流露的脆弱。

阿丑在床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看着烛火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民心如水”。

“水是不会停的,先生。”她轻声说,“江河奔流,才有生机。若水真停了,便是死水,要发臭的。治水的人,不是要让水停,是要学会看准流向,筑好堤坝,修好沟渠,让它在该去的地方去,浇灌良田,滋养万物。至于偶尔的波澜、暗流……本就是水的一部分。”

陈策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在她清秀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清澈而坚定。

他忽然笑了。

很淡,却真切。

“你说得对。”他缓缓躺下,阖上眼,“水不会停,人也不能歇。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阿丑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只留下外间书案上的一盏,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她退出内室,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关于黑风峪小队失踪的详细报告,就着微光,一字一句,重新细读。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夜色浓稠如墨,正一点点吞噬着天地。

而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失踪的二十个儿郎,那诡异的弯刀伤口,都像一根刺,扎在这看似平静的春夜里。

阿丑知道,陈策更知道。

暗潮之下,真正的激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