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齿轮与尘埃(2/2)
话音落定,缠绕老人的灰黑雾气骤然收紧,如被无形之手攥住,猛地抽离。老人发出一声短促痛呼,身体踉跄,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肩头雾气消散,瞳孔深处的微光彻底熄灭,唯余一片死寂的灰蒙。
他忘了。
忘了囡囡的羊角辫歪向哪边,忘了那半块面包的触感,忘了小女孩说“我不饿”时,声线里藏着的委屈。
柜上钢笔再动,只书二字:
【成交。】
老人僵立原地,数秒后,突兀地笑了起来。嘶哑的笑声,却透着怪异的满足。眼神渐次清明,虽仍浑浊,却有了焦点——看清了柜台后的人,看清了自己布满裂痕的手,甚至嗅到了空气中混杂的尘灰与雨水气息。
“清楚了……清楚了……”他喃喃自语,转身走向那道模糊的门,步履竟轻快了些,似卸下千斤重担。行至门前,忽又停步,茫然回首,“我……方才来此为何?”
无人应答。
门的轮廓重新晕开,如被雨水濡湿的墨线。老人身影没入门外,转瞬被灰黑的雨幕吞噬,不知归处,亦不知尚存何忆。
柜台后的人收回目光,落回空白的笔记本。字迹已完全消隐,纸页洁净如初。左手齿轮疤痕的灼热未褪,那股热流沿血脉蔓延,最终沉入心口,如石子投入冰湖,只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无感。
无痛,无痒,亦无所谓的“收获”。那些典当的记忆,如流沙过隙,了无痕迹。
他执起银灰钢笔,笔尖悬停于空白纸页良久,似欲书写,终又放下。
雨声单调,持续敲打窗棂。当铺内死寂,唯余自身呼吸与胸腔内缓慢的心跳——咚,咚,如老旧摆钟,节奏恒定,终点未知。
就在此刻,那道刚模糊下去的门之轮廓,骤然再度清晰。
比方才更甚。
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印在空气里。
一股迥异的气息涌入。
非雨水腐叶,是硝烟,是金属摩擦的凛冽,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某种植物焚烬后的余香。
这次的“客人”,与方才的老者,判若云泥。
他抬眼,望向轮廓。
一道身影逆着灰黑雨幕,立于门外。
仅能辨出高大瘦削的轮廓,紧束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悬着某物,狭长,形似……利刃。
那身影未如老人般“挤”入,只静立门外,片刻凝滞。
随即,一个清晰冷硬、不容置疑的声音穿透死寂,直抵当铺深处:
“空白当铺?”
“我找掌柜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道模糊的门,仿佛被无形之力推开一线。
一道锐利如淬火刀锋的目光,穿过门隙,精准地钉在柜台后那袭黑色风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