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承山契（2/2）

“后来者，或跪求，或怒斥，或巧言，或献祭……皆被山门拒之门外。”

“唯你……”

灰袍彻底消散，断山脊杖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倏然没入叶尘右足赤月山影之中！山影骤然一震，赤金铭文光芒暴涨，竟在叶尘足底光阶之上，投下一道巨大阴影——那阴影并非人形，而是一座巍峨山岳的剪影，山岳中央，一道裂隙如天堑横亘，裂隙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匍匐、挣扎、攀爬、坠落……

“……以静默承山，以静默启门。”

老者最后一缕神念，化作一声悠长叹息，融入混沌山门：

“去吧。山门之内，即为吾土……亦是你，命途所始。”

话音落，山门内三道裂隙阶梯，同时震颤！

昆仑雪阶崩塌之处，柴门虚影倏然化作一粒雪种，乘风而起，没入叶尘左袖。

洞庭雾阶上，那支银簪寒光一闪，簪尖赤金丝线如活蛇探出，缠绕叶尘右腕，倏然没入皮肉——腕骨内侧，一点朱砂痣悄然浮现，微微发烫。

太行岩阶尽头，那片混沌翻涌加剧，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景象，只有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胎膜深处的搏动：

**咚——**

**咚——**

**咚——**

如远古巨兽的心跳，与叶尘胸腔内的心跳，渐渐同步。

叶尘缓缓吸气。

气息入腹，不再是滚烫，而是……沉实。

仿佛吞下了一整座昆仑，饮尽了一整条洞庭，攥紧了一整条太行。

他左足，终于落下。

足尖触阶，青白光流如活水涌来，瞬间包裹足踝，沿着小腿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裤管化作飞灰，露出的小腿肌肤上，山纹急速浮现、游走、凝实——昆仑雪线、洞庭水纹、太行石脊，三重地貌在他皮肉之下奔涌成河！

右足，依旧踏于光阶之上。

但这一次，足底赤月山影不再沉寂。它缓缓旋转，赤金铭文“承山契”三字，竟从足底浮空而起，悬于叶尘身前，一字排开，字字如山，字字如印，字字如契！

三字之间，青白光流如丝线穿梭，织就一张无形巨网，网中，赫然是——

柴门灯火、荒原风沙、银簪寒光、祖父握戒的手、自己幼时数蚂蚁的指尖、背柴捆时磨破的肩胛、转身时掠过青痕的袖口……所有过往碎片，皆被这张光网温柔托起，不再散乱，不再灼痛，不再割裂。

它们被山魂循环，梳理、归位、沉淀，成为山基的一部分。

叶尘低头，看着足下。

左足踏阶，青白光流如阶铺展，直贯山门深处。

右足踏阶，赤金山影如印烙下，光阶寸寸凝实，化作真正的玉石，云纹重现，却比先前更古拙、更厚重、更……活着。

他抬步。

左足向前，踏上第二级光阶。

足落，无声。

可山门内，昆仑雪岭虚影中，崩塌的三级雪阶，竟无声弥合，雪线重新勾勒，坚不可摧。

右足跟进，踏上第二级。

足落，光阶嗡鸣，洞庭雾阶上，那支银簪寒光骤盛，雾气翻涌中，竟浮现出少女素衣背影的完整侧脸——眉目清冷，鼻梁高挺，唇角微抿，目光却越过山门，望向极遥远的、叶尘尚未抵达的彼方。

叶尘脚步不停。

第三级。

第四级。

第五级。

每一步，山门内三阶便随之明灭一次；每一步，膝弯飞瀑便暴涨一分；每一步，臂上玉痕便灼烫一分；每一步，足底赤月山影便旋转一分，赤金铭文便明亮一分！

当他踏上第九级光阶时——

山门内，混沌翻涌骤然停止。

三道裂隙阶梯，无声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完整的、由青白玉石铺就的宽阔山道，道旁松柏森森，枝干虬劲，松针之上，凝着细碎霜晶，寒气逼人；道中云雾缭绕，却不再迷蒙，而是如活水般缓缓流淌，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古朴庄严。

山道尽头，云雾最浓处，一座巨大石碑，缓缓浮现。

碑身非石非玉，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却无一字。

唯在碑顶，一道赤金裂痕，蜿蜒而下，如天罚之痕，又似……一道等待被填满的契约空白。

叶尘停步。

他站在第九级光阶之上，左足悬于山道入口，右足踏于光阶尽头，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

瞳孔深处，赤月沉落，青白升腾，三重山影交叠旋转，山魂循环，生生不息。

他未看石碑。

目光越过山道，越过云雾，投向那石碑之后，更深、更广、更不可测的……山门深处。

那里，没有路标，没有指引，没有答案。

只有一片浩瀚的、沉默的、等待被命名的——山河。

叶尘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一缕青白光流，自山门内涌出，缠绕指尖，如活蛇吐信。

他轻轻一握。

光流碎裂，化作无数细碎星芒，簌簌飘落，融入脚下山道。

山道两侧，第一株松树，悄然抽枝。

新芽嫩绿，却在叶尖，凝着一点赤金。

山门一线，足下即界。

而界内，山河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