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残弈（1/2）

吴锋的潼关军，在次日拂晓的薄雾与寒霜中，拔营北上。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战马压抑的嘶鸣，以及将士们沉默而坚毅的面容，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京城，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京郊大营空出了一大片，只留下车辙纵横的泥泞和尚未熄灭的灶火余烬，仿佛一头巨兽刚刚离去，留下空旷的巢穴和未散的余威。

楚墨轩站在高高的德胜门城楼上，玄色大氅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远去的烟尘，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放虎归山，是不得已的险棋，亦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北疆的战火，将检验吴锋的忠诚，也将决定大楚北境的命运。他交给赵无极的，不仅是监控军情的命令，更是一道暗藏杀机的密旨——若吴锋有异动，北疆忠于皇室的将领，可相机行事，必要时……先斩后奏！

城下的京城，在短暂的骚动后，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平静。戒严依旧，街巷冷清，巡逻的兵士脚步沉重，眼神警惕。吴锋的离去，抽走了京畿防务中最大的一支外来力量，也带走了许多暗中窥探的目光。权力的天平，似乎重新向楚墨轩倾斜，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少了外部的压力，内部的矛盾便开始悄然浮出水面。

回到武英殿，案头堆积的奏章似乎又高了几分。张阁老与李尚书早已等候多时，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张阁老躬身递上一份清单，声音沉重，“各地州府响应殿下严令，输送钱粮物资者，虽有增加，但多为敷衍塞责，以次充好，且数量远不及所需之三成。尤其江淮、两湖等富庶之地，借口漕运不便、匪患未清，拖延推诿者甚众。京城粮仓存粮，即便加上抄没逆产，按眼下流民数量与军需计算，最多……只能支撑两月。”

两月！楚墨轩的心猛地一沉。京城历经浩劫，百业凋敝，恢复生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若外援断绝，两月之后，便是饥荒与内乱的开始！这比狄戎的铁骑，更加致命！

“还有药材，”李尚书补充道，眉头紧锁，“伤兵营人满为患，瘟疫虽有控制，但并未根除，每日消耗药材巨大。太医署库存已近枯竭，民间药铺亦被征调一空。如今……连最普通的金疮药和解毒散，都已短缺。许多重伤将士，只能……只能硬扛。”

楚墨轩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钱粮、药材，这是维系京城存续的命脉。各地州府的阳奉阴违，他早有预料。大乱之后，人心离散，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甚至期待京城这座曾经的权力中心彻底垮塌，好重新划分势力范围。他这位重伤的摄政王，在许多人眼中，恐怕已是风中残烛。

“传令！”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以陛下名义，明发八百里加急谕旨，申饬江淮、两湖督抚，限期半月，将所欠钱粮如数运抵京城！逾期不至者，该地督抚以降，一律革职拿问，家产抄没！另，派御史台干员，分赴各拖延州府，实地督查，有敢阻挠、欺瞒者，就地正法！”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非常时期，必须用重典！哪怕激起地方反弹，也顾不得了。先稳住京城，才能图谋长远。

“殿下，是否……太过严苛？恐引地方生变啊！”张阁老面露忧色。

“变？”楚墨轩冷笑一声，“如今这局面，还怕什么变？他们若敢变，本王便敢派兵平叛！乱世用重典，优柔寡断，才是取死之道！照此办理！”

“老臣……遵旨。”张阁老与李尚书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凛然，躬身领命。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已被逼到了墙角，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处理完迫在眉睫的物资危机，楚墨轩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影七的护卫下，再次来到青萝居。唯有在这里，他才能暂时卸下千斤重担，获得片刻的喘息。

风倾瑶依旧沉睡，容颜静好，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青萝长老守在一旁，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为了维系风倾瑶那一线生机，耗损极大。

“长老，辛苦您了。”楚墨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歉意。

青萝长老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殿下言重了，守护圣女，是老身分内之事。只是……”她叹了口气，看向榻上之人，“圣女灵犀本源沉寂太深，如同冰封的湖面，老身以木灵本源温养，也只能维持湖面不结厚冰，却难以让其解冻复苏。若长久如此，恐……恐灵犀将彻底固化，再无苏醒之可能。”

楚墨轩的心猛地揪紧，他走到榻边，握住风倾瑶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声音低沉：“难道……真的别无他法？那冰魄雪莲……”

“冰魄雪莲，乃至阳生机之物，或可化开这灵犀冰封。”青萝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然，葬雪谷乃北狄绝险之地，传说有去无回。且如今北疆战火重燃，狄戎大军云集，要想深入其腹地，难如登天啊！”

楚墨轩沉默不语，只是握着风倾瑶的手，更紧了些。难如登天？为了她，便是真正的天堑，他也要去闯！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坚定。吴锋北上，京城局势暂时稳住，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抽身的机会窗口。

他在青萝居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风倾瑶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直到影七在门外轻声提醒，他才缓缓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