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独生时代(1980-1987)(2/2)

第十天的月子饭是红薯粥。林慧舀起一勺吹凉了往嘴里送,寡淡的甜味里带着土腥味。张建国蹲在门槛上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每一口都嚼得咯吱响。“厂里说要裁人。” 他突然开口,窝头渣掉在衣襟上,“我这学徒工,最容易被裁。” 林慧的勺子在碗里沉下去,红薯块在盆底转着圈:“裁了就去蹬三轮,总能挣口饭吃。” 婴儿突然哭起来,哭声在空荡的屋里撞出回声,像在应和他们的话。

独生证被林慧缝进了枕套里。她总觉得这红本本是个护身符,夜里摸着那硬邦邦的边角,就能睡得踏实些。有天夜里孩子发烧,张建国抱着襁褓往公社医院跑,她摸着枕套里的证,听见窗外的风卷着落叶跑,像无数只饿狼在嚎叫。直到天快亮时,张建国抱着孩子回来,说医生给打了青霉素,她才敢把枕套里的证摸出来,对着晨光看,发现边角已经被摸得发毛。

满月那天,林慧用王奶奶给的粮票换了半斤白面。她把面袋里最后一点面粉抖进瓦盆,掺了些玉米面,揉出黄白相间的面团。张建国在灶台前烧火,烟呛得他直咳嗽,火星子溅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等孩子长大了,让她读书。” 林慧揪着面团说,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响,“读高中,读大学,不像我们,睁眼瞎。” 张建国往灶膛里添了块劈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读再多书,也得能吃饱饭。”

小莫的百日照是在县城的相馆拍的。林慧把那件打了补丁的红袄翻出来,在领口缝了朵布做的小红花。摄影师举着黑匣子说 “笑一个”,可孩子盯着镜头里的独生证模型,突然咧开嘴哭了。照片洗出来时,红本本的一角刚好卡在她的耳朵边,像颗小小的朱砂痣。林慧把照片摆在木箱上,和粮票、工资条、银镯子一起,成了这个家最珍贵的东西。

粮票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多了起来。张建国没被裁员,反而升了小组长,每月能多领三斤粮票。林慧用攒下的粮票换过红糖,换过鸡蛋,换过给孩子做棉袄的花布。有次她去供销社,看见布告栏上贴着 “计划生育好” 的宣传画,画里的独生女抱着书本笑,旁边写着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摸了摸兜里的粮票,突然觉得王奶奶说得不对,这孩子不仅赶上了饿肚子,也赶上了能吃饱饭的希望。

小莫会走路时,总爱扯枕套里的独生证。她把红本本拽出来,举着在院子里跑,像举着面小小的红旗。张建国在后面追,怕她把证撕了,可每次追上,都被她咯咯的笑声逗得没脾气。有天她把证塞进了鸡窝,林慧掏出来时,红纸上沾着几根鸡毛,她气得要打,却被张建国拦住:“孩子懂啥,她是觉得这证金贵,给鸡看看。”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就下得没了膝盖。林慧用最后五斤粮票换了煤,张建国在厂里加班挣的夜餐券,换了两斤白菜。一家三口围着煤炉吃白菜炖粉条,小莫坐在父亲腿上,手里攥着那本独生证,小牙咬着粉条,吃得满脸都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映着红本本上的金字,像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独生证和粮票,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成了这个小家的定心丸。它们见证着一个女孩的出生,也见证着一对父母在艰难日子里的挣扎与坚守。林慧常常望着女儿熟睡的脸想,等这孩子长大了,或许就不用再为粮票发愁,不用再靠着一个红本本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她知道,无论将来的日子多么富裕,这个红本本和那几张泛黄的粮票,都该被好好珍藏,因为它们里面,藏着一个时代的印记,也藏着一个普通家庭最朴素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