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九章 港台歌与连环画(2/2)

张小莫把《岳飞传》的连环画塞进课桌缝。那是王奶奶送的,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工笔彩绘,岳飞的枪尖总闪着银光。她把包书皮上的歌词往连环画旁边挪了挪,看着 “精忠报国” 和 “岂让国土再遭践踏” 在昏暗中相遇,突然觉得它们像对失散多年的兄弟,在课桌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终于找到了彼此。

录像带在第三天还回去时,老板的脸拉得老长。男人数着张小莫递过来的五毛钱,唾沫星子溅在她的手背上:“怎么才看这么点?人家都包夜看。” 他往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几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正勾肩搭背往里走,嘴里哼着跑调的《霍元甲》,“现在的学生,越来越胆子大了。”

林慧发现女儿省下早饭钱时,馒头已经在蒸笼里凉透了。女人捏着张小莫藏在枕头下的录像带空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就为了看这个,连饭都不吃了?” 她把空盒往桌上一拍,铁皮壳撞在搪瓷缸上,发出刺耳的响,“我和你爸累死累活供你上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那天晚上,张建国把《地道战》的碟片塞进影碟机。黑白画面里的高传宝戴着顶破草帽,正往鬼子的炮楼里钻。男人往女儿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这个比那些港台片好看,真实,有力量。” 张小莫扒着饭,突然抬起头:“爸,霍元甲也是爱国的,他打外国人。” 电视里的枪声突然响起,把父女俩的对话炸得粉碎。王老师在班会上组织了场辩论。正方支持 “抵制港台文化”,反方主张 “文化应该开放”。李娟站在反方阵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邓丽君的歌很好听,《甜蜜蜜》能让人开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正方的男生打断:“那是资产阶级情调!我们要听红色歌曲!”

张小莫没参加辩论。她坐在最后一排,指尖在包书皮的歌词上反复划动,突然想起王奶奶说的话:“不管是岳飞还是霍元甲,只要爱国,就都是好样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把《岳飞传》连环画的影子投在歌词上,像给那些字镀了层金边。

学期末的文艺汇演上,王老师强迫全班合唱《东方红》。孩子们扯着嗓子唱歌,声音里带着不情愿,像群被捏住脖子的鸭子。张小莫站在队伍中间,嘴唇跟着翕动,脑子里却响起《霍元甲》的旋律。她看见李娟偷偷在台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女孩的校服口袋里鼓鼓的,大概藏着新买的磁带。

暑假来临前,录像厅突然贴出了封条。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格外刺眼,像道干涸的血痕。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烟蒂在地上堆成小山:“说是传播不良文化,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小莫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块什么东西。

她把《霍元甲》的歌词工工整整地抄在日记本上,旁边贴了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岳飞画像。林慧打扫房间时看见了,却没像往常那样责骂,只是叹了口气:“别耽误学习就行。” 母亲的蓝布罩衣还挂在墙上,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过去的日子告别。

多年后,当张小莫在手机上刷到《霍元甲》的主题曲时,总会想起 2006 年的那个春天。想起录像厅昏黄的灯光,想起王老师愤怒的眼神,想起包书皮上的歌词和《岳飞传》的连环画,想起那个在课桌缝里悄悄进行的文化交锋。那些记忆像盘磨损的录像带,画面已经模糊,却依然能听见那激昂的旋律,在岁月的长河里,反复回响。

有次同学聚会,李娟带来了当年那张被踩烂的刘德华照片,塑料膜下的褶皱依然清晰。“后来我又买了张新的。” 女人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温柔,“王老师要是知道现在的孩子都追韩国明星,怕是要气晕过去。” 张小莫看着照片,突然想起自己日记本里的歌词,那些被认为是 “靡靡之音” 的旋律,早已和《岳飞传》一起,成为青春里最珍贵的注脚。

文化的浪潮总是在碰撞中前行。就像当年的《霍元甲》和《岳飞传》,看似对立,实则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 —— 爱国。张小莫渐渐明白,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抵制异己,而是兼容并蓄,就像她在课桌缝里藏着的那些秘密,既有激昂的港台歌曲,也有经典的传统连环画,它们在青春的土壤里,共同开出了朵绚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