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助学贷款红印章(2/2)
走出教育局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张小莫把盖了章的表格贴在胸口,红印章的印泥蹭在白衬衫上,像朵突兀的花。巷口的陈爷爷正在修鞋,看见她手里的表格,突然放下锥子:“考上大学了?好啊,比你爸有出息。” 他往她兜里塞了个苹果,“当年我在香港码头扛活,就盼着咱中国人能扬眉吐气。”
父亲的病房在医院的最角落。张建国的脚裹着厚厚的石膏,看见女儿进来,突然把脸转向墙壁:“我对不起你。” 他的肩膀在颤抖,军绿色的病号服被扯得变了形,“连学费都给你凑不齐……” 张小莫把苹果往他手里塞,红印章的印泥在苹果皮上蹭出淡淡的痕:“爸,我能上学了,国家给我贷款。”
母亲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煮面条。酒精炉的火苗蓝幽幽的,映着她鬓角的白发。“这钱以后得还。” 她往面里撒着盐,手抖得厉害,“你一个女孩子家,毕业要找工作,要嫁人……” 张小莫从背后抱住她,母亲的腰比缝纫机的踏板还要硌人,“妈,我能还上,等我毕业挣钱了,给你买台新的缝纫机,上海产的。”
开学前的那个晚上,筒子楼的邻居都来了。王奶奶端着碗鸡蛋羹,拐杖在地上敲出欢快的节奏:“我们楼出状元了!” 大壮扛着台旧收音机,调到播放《新闻联播》的频道,“听听国家大事,沾沾喜气。” 林慧把助学贷款的表格铺在桌上,红印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像颗跳动的心脏。
张建国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女儿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三双纳好的布鞋,鞋底的针脚密得像蛛网,鞋面上绣着小小的紫荆花 —— 是用那枚纪念徽章拓的样子。“到了北京别省着吃。”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钱就给家里打电话,我…… 我还能去码头扛活。”
火车开动时,张小莫把布鞋抱在怀里。窗外的筒子楼越来越小,母亲的蓝布罩衣在人群中晃了晃,突然蹲在地上。她想起临走前,林慧偷偷往她包里塞了样东西 —— 是那半块 “蝴蝶” 商标,被红布小心翼翼地包着,像个破碎的梦。
大学的迎新处挂着 “欢迎新同学” 的横幅。张小莫背着帆布包站在队伍里,看着其他同学拖着行李箱,穿着崭新的运动鞋。助学贷款的合同在包里沉甸甸的,红印章的印泥透过纸页渗出来,在帆布上留下淡淡的痕。有志愿者过来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助,她摇摇头,握紧了怀里的布鞋。
开学典礼那天,校长在台上讲着 “家国情怀”。张小莫坐在操场的最角落,手里攥着那半块缝纫机商标。阳光照在 “蝴蝶” 两个字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母亲当年在灯下缝衣服时,针尖偶尔闪过的亮。她突然想起教育局那个红印章,想起父亲病房里的石膏,想起筒子楼墙根的青苔,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织,最终汇成股暖流,从心底直冲到眼眶。
多年后,当张小莫站在毕业典礼的台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时,总会想起 2003 年那个夏末。想起母亲抵押的缝纫机,想起父亲打着石膏的脚,想起教育局那枚重重落下的红印章,想起帆布包上淡淡的印泥痕。
她从包里拿出那半块 “蝴蝶” 上标,举起来给台下的师生看。“这是我母亲的缝纫机上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当年为了凑我的学费,她卖掉了陪嫁的缝纫机。而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靠自己的努力,更是靠国家的助学贷款,靠那些不知名的善意。”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张小莫看见坐在第一排的母亲,手里紧紧攥着台崭新的 “蝴蝶牌” 缝纫机说明书,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光,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雨水。她知道,那枚助学贷款的红印章,不仅盖在了表格上,更盖在了她的人生里,像个温暖的承诺,提醒着她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
而那三双布鞋,她一直珍藏着。每当遇到困难时,就会拿出来看看,鞋底的针脚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无数个细小的锚,让她在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里,始终能找到自己的坐标。就像筒子楼墙根的青苔,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也能顽强地生长,因为它知道,阳光总会穿透云层,照亮每一个努力向上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