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非典封校纪事(2/2)

深夜的宿舍格外安静。张小莫躺在上铺,听着下铺女生的咳嗽声,像只破旧的风箱。她摸出那片脏煎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上面的牙印 —— 母亲总爱在煎饼边缘留个小缺口,说是 “方便拿”。去年冬天送她来上学时,也是这样的煎饼,当时还冒着热气,里面卷着她最爱的土豆丝。

封校第十天,食堂开始限量供应。早上六点就得去排队,每人凭票领两个馒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张小莫把剩下的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加了盐的热水里,假装是母亲做的疙瘩汤。有次在排队时遇见林薇,女生正把没吃完的面包扔进垃圾桶,全麦的表皮上还沾着黄油,像块被丢弃的金砖。

板蓝根冲剂成了硬通货。有人用两包换一根火腿肠,有人拿整盒换半瓶消毒水。张小莫的纸箱里还有半包,是封校前在药店抢的,当时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每天冲一包,比啥都强。” 她却舍不得喝,总想着留到 “最需要的时候”,铝箔包装被摩挲得发亮,像块褪色的银锭。

五月初的某夜,宿舍突然停电。女生们摸出蜡烛点上,昏黄的光晕里,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格外模糊。有人开始哭,说想家;有人在唱《常回家看看》,跑调的声音在黑暗中荡来荡去。张小莫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香港回归纪念章,铜质的花瓣在烛光下闪着微光,突然想起 1997 年那个夏夜,母亲也是这样在烛光下给她缝书包。

“我这里还有半包饼干。” 林薇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她把饼干往张小莫手里塞,苏打味混着香水味,“其实…… 我也想家。” 窗外的铁栅栏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有风吹过,带来远处澡堂的水汽,其中仿佛夹杂着煎饼的香气,却又很快被消毒水的味道淹没。

封校解除那天,张小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听筒里的林慧声音沙哑,说父亲前阵子咳嗽得厉害,怕她担心没敢说。“现在好了,” 她的笑声里带着杂音,“你爸还说要给你烙个特大号的煎饼,比锅还大。” 张小莫握着电话,突然想起那天落在泥地里的煎饼,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收拾行李时,她在蓝布书包的夹层里发现了片干硬的东西。是那片脏煎饼,已经缩水成小块,土黄色的表面结着层硬壳,像块风干的琥珀。张小莫把它小心地放进毕业纪念册,夹在自己和母亲的合影中间 —— 照片上的母亲还没戴口罩,笑容比煎饼上的芝麻还亮。

多年后,当张小莫在整理旧物时翻出那本纪念册,煎饼的碎屑已经变成了褐色的粉末。她突然想起非典封校的那个春天,想起铁栅栏上的黄色警戒线,想起母亲消失在口罩人海中的背影,想起那片沾着泥浆的煎饼。这些记忆像被消毒水浸泡过,带着点刺鼻的味道,却异常清晰。

她把煎饼碎屑倒在花盆里,上面种着株从学校移植的野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草叶上,其中片新叶的边缘,恰好有个小小的缺口,像极了母亲留在煎饼上的牙印。张小莫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病毒隔离,就像那隔着栅栏的牵挂,像那落在泥地里的煎饼,像母亲藏在细节里的爱,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最坚韧的模样。

那个非典肆虐的春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些散落的碎片:栅栏边的煎饼,纸箱里的泡面,口罩上的芝麻,还有深夜里的哭声。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却拼凑出了最真实的生活,像母亲烙的杂粮煎饼,朴素,温热,带着泥土的气息,却能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给人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