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五章 废品站杆秤与留洋电脑(1/2)
2002 年盛夏的阳光,像团烧红的烙铁,砸在小城的柏油路上,烤得空气都发颤。张小莫抱着半捆考研资料,走在通往废品站的巷子里,帆布书包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书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卷,《考研英语高频词汇》的封面已经磨掉了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芯。
巷口的废品站用铁皮搭了个棚子,里面堆着小山似的旧报纸、废塑料瓶,还有捆成捆的旧书,空气里混着油墨味、霉味和汗水的酸腐味,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蹲在杆秤旁,用布满老茧的手拨弄着秤砣,秤杆上的铜星已经被磨得发亮,却依旧精准 —— 这杆秤,去年冬天她来卖过父亲的旧工装,今年春天卖过母亲的破棉鞋,现在,轮到她的考研资料了。
“姑娘,这书按斤算,八毛钱一斤,你这堆估计也就二十斤出头。” 老板放下秤杆,接过她怀里的资料,随手翻了翻,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愣了愣,“这么新的书就卖了?还是考研的,可惜了。”
张小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她看着老板把资料放在秤盘上,秤杆微微下沉,铜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十九斤半,算你二十斤,十六块。” 老板说着,从铁盒里掏出十六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钱,指尖触到纸币上的汗渍,黏腻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其实她知道,这堆资料至少有二十二斤,老板是故意多算了半斤,可这多出来的一块钱,却让她心里更酸 —— 这些资料是她省了三个月的伙食费买的,《考研政治大纲解析》要三十五块,《数学历年真题》要二十八块,现在加起来,只值十六块,还不够买一本新的词汇书。
“现在学生卖书的越来越多了,昨天还有个孩子来卖高考复习资料,说家里供不起上学了。” 老板叹了口气,把资料捆好,塞进旧书堆里,“姑娘,要是实在难,就再想想,这书留着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不用了,谢谢您。” 张小莫攥紧手里的钱,转身走出废品站。刚拐出巷子,就看到街角的书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版的《考研大纲》,塑封还没拆,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块拒绝融化的冰。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汗水流进眼里,涩得睁不开,才转身离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 “冰棱” 发来的 oicq 消息:“小莫,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我报了考研辅导班,老师讲得特别好,给你发笔记?”
张小莫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按下。她想起去年冬天,两人在 oicq 上约定一起考省城的研究生,一起留在大学当老师;想起 “冰棱” 寄来的哈尔滨红肠,还有画着小猫的明信片;想起自己手抄本上 “2002 考研” 的字样,现在看来,却像个笑话。
她最终还是回复:“我暂时不考了,家里有点事,先找工作。” 发送成功后,她关掉手机,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 这十六块,要给母亲买管新的冻疮膏,给父亲买贴止痛膏药,剩下的,还要留着打印简历。
刚走到筒子楼路口,就听到一阵刺耳的摩托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银灰色的摩托车 “吱呀” 一声停在她面前,赵磊戴着黑色头盔,穿着崭新的运动服,车后座绑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印着 “ibm” 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小莫!好巧!” 赵磊摘下头盔,露出晒得黝黑的脸,笑容依旧灿烂,“我正要去找你,跟你说个好消息 —— 我爸送我去英国读研!下个月就走!”
“英国?” 张小莫愣了愣,目光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 她只在网吧见过这种电脑,老板说要一万多块,抵得上父亲在工地干一年的活。
“是啊,我爸说现在出国读研有出息,回来好找工作。” 赵磊拍了拍电脑,“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带到英国用,以后咱们就能视频聊天了!” 他说着,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伦敦大本钟的照片,“你看,这是我爸帮我找的学校,环境特别好。”
张小莫看着屏幕上的大本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起高中时,赵磊和她一起在网吧查学习资料,一起分享香港巧克力;想起赵磊家工厂受金融风暴影响时,他换穿回力鞋的样子;可现在,他们之间像隔了条看不见的河 —— 他要去英国读研,带着一万多块的电脑,而她,连考研资料都要卖到废品站,换十六块钱给父母买药。
“那…… 恭喜你。”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梅花胸针 —— 这是高中毕业时母亲给她买的,黄铜材质,现在已经褪了色,边缘泛着锈迹,像块不值钱的废铁。
“对了,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你带本英国的参考书?” 赵磊的语气带着真诚,却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我…… 我不考了,准备找工作。” 张小莫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家里有点困难,先赚钱帮衬家里。”
赵磊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要是你需要钱,我可以借你。”
“不用了,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你快去准备出国的事吧,以后在英国要照顾好自己。”“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联系!” 赵磊重新戴上头盔,摩托车轰鸣着驶远,车后座的笔记本电脑反射着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像道刺眼的鸿沟。
张小莫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十六块钱被攥得发皱。她想起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数据:“2002 年下岗家庭教育支出占家庭收入的 47%,普通家庭仅为 28%”—— 她家里的月收入不到两千块,要是考研,光辅导班、资料费就要一千多,占了大半收入,母亲的早餐摊要炸多少油条,父亲要扎多少根钢筋,才能凑够这笔钱?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缝纫机前缝补简历 —— 她的简历打印在最便宜的 a4 纸上,边角已经被折得发毛,母亲用蓝布剪了个封皮,缝在简历上,还在封皮上绣了朵小小的梅花,和她胸前的胸针一模一样。
“小莫,你看这样行不行?老板说简历要整洁,这样看着能体面点。” 母亲举起简历,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手腕上的冻疮还没好,缝针时手指时不时会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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