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二章 筒子楼的年关(2/2)
大年初一的早上,筒子楼里炸开了锅。王家的腊鱼不见了,李家的饺子被猫叼走了半盘,最热闹的是,有人发现自家窗户上的春联被人揭了 —— 据说揭春联能带来好运。张建国站在自家窗前,看着那些贴在玻璃上的钞票窗花还好好的,突然咧开嘴笑:“看来这钞票做的窗花,小偷都嫌不值钱。” 林慧正在煮初一的饺子,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别瞎说,小心让人听见。”
小莫拿着压岁钱去拜年,口袋里的油渣硌得她肚皮痒。她先去了王奶奶家,王奶奶塞给她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小莫长大了,要懂事,别总馋嘴。” 她又去了大壮家,大壮的压岁钱是张崭新的块票,正举着在她面前晃:“看,我爸给的,能买十根冰棍。” 小莫攥紧了口袋里的角票,突然觉得手里的糖一点也不甜了。
年初二的雪下得更大了。张建国带着小莫去拜年,踩着没膝的积雪往亲戚家走。路过供销社时,小莫看见橱窗里摆着个塑料娃娃,穿着粉色的裙子,眼睛会眨。“爸,我想要那个。”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娃娃的轮廓,哈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张建国望着标价 “叁拾圆” 的牌子,喉结滚了滚:“等爸下个月发工资,就给你买。”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直打哆嗦,可看着小莫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把话重复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小莫的棉鞋湿透了,脚冻得像块冰。张建国把她背在背上,宽厚的肩膀挡住了风雪。“爸,你说那塑料娃娃,是不是比我们家的钞票窗花值钱?” 小莫的下巴磕在父亲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张建国踩着雪往前走,每一步都陷进深深的雪窝里:“钱这东西,有时候值钱,有时候不值钱,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望着远处筒子楼的轮廓,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雪雾里晕开,像团温暖的火。
年初五的 “破五” 饺子是素馅的。林慧把最后一点面粉揉成面团,里面包着萝卜丝和粉丝,连油渣都省着没放。“过了今天,年就过完了。” 她捏着饺子边说,“你爸明天就要上班了,我也得去厂里找活干。” 小莫趴在桌上看母亲包饺子,突然想起那个塑料娃娃,想起父亲在雪地里说的话,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压岁钱,觉得那两张角票沉甸甸的,像揣着个小小的希望。
筒子楼的年关在初七的清晨结束了。各家的煤炉重新搬回屋里,走廊里的腊味只剩下空架子,张建国贴的钞票窗花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后面模糊的 “拾圆” 字样。小莫背着书包去上学,路过供销社时,又往橱窗里看了一眼,那个塑料娃娃还在,只是好像没那么好看了。她攥紧了书包带,里面装着母亲新缝的铅笔盒,还有那两张被体温焐热的角票。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筒子楼里已经有了新的生气。张建国的咳嗽声从楼道里传来,他又在为上班做准备;林慧的缝纫机响了起来,她在给人缝补衣服挣钱;小莫的笑声飘在雪地里,她和大壮在抢一个滚到脚边的雪球。那些被糊成窗花的钞票,那些舍不得吃的油渣,那些藏在红包里的角票,都成了这个年关里最珍贵的记忆,像筒子楼墙壁上的斑驳印记,虽然不那么光鲜,却刻满了生活的温度。
也许很多年后,张小莫会忘记那年冬天的雪有多厚,忘记猪肉的香味有多诱人,但她一定会记得,父亲用钞票糊成的窗花在阳光下有多亮,母亲把油渣小心地包在油纸里的样子有多温柔,还有那个藏在棉袄口袋里,被体温焐热的小小红包,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两张角票,更是一个普通家庭在艰难岁月里,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