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三章 铁皮青蛙与耐克鞋(2/2)

“这鞋是美国进口的,带气垫的。” 售货员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用软布擦着鞋面上的灰尘,“全市就进了十双,赵厂长特意给孩子留的。” 赵晓峰仰着头笑,手指在鞋帮上弹了弹,发出沉闷的响声。张小莫突然觉得手里的铁皮青蛙残骸像块烙铁,烫得她赶紧塞进裤兜,转身就往门外跑,玻璃门在她身后 “哐当” 一声关上,把那句 “乡巴佬” 的嘲讽关在了里面。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废品站时,张小莫掏出断了腿的铁皮青蛙,想扔进门口的麻袋,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青蛙的红漆眼睛还亮着,像在委屈地看着她。她蹲在路边哭了很久,眼泪滴在铁皮上,晕开一小片锈迹。有个收废品的老爷爷推着板车经过,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停下来说:“这玩意儿能修,我给你找个弹簧装上。”

张建国下班回家时,看见女儿蹲在煤炉旁,正用胶水粘铁皮青蛙的断腿。她的手指被胶水粘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铁皮上。“谁欺负你了?” 他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张小莫摇摇头,把粘好的青蛙往他面前推了推:“爸,它不跳了。” 张建国的手指在断腿处摸了摸,突然站起身往楼道外走:“等着,爸再给你做个更好的,带弹簧的。”

林慧在厨房烙饼时,听见父女俩在楼道里说话。“今天看见赵厂长儿子的鞋了,要 120 块。” 张小莫的声音闷闷的,“比我们家三个月的生活费还多。” 鏊子上的饼发出 “滋滋” 的响声,林慧用锅铲翻了个面:“那鞋再贵,也不能当饭吃。” 她把烙好的饼卷成筒,塞进女儿手里,“咱不跟人比这个,要比就比谁学习好,谁有骨气。”

张建国在厂里找了根废弃的弹簧,连夜给铁皮青蛙改装。新的青蛙不仅能跳,还能翻跟头,上紧发条后能在地上连翻三个筋斗。张小莫拿着它去学校时,故意在赵晓峰面前玩。铁皮青蛙翻跟头的样子引来一群孩子围观,连赵晓峰的跟班都凑过来看热闹。赵晓峰穿着新的耐克鞋,突然一脚踩在青蛙身上,这次张小莫没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爸说,再好的鞋,也不能随便踩别人的东西。”

那天下午,赵晓峰的耐克鞋在踢足球时崴了脚。他坐在操场边揉着脚踝,看着张小莫和同学们用铁皮青蛙比赛翻跟头,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操场上回荡。张小莫赢了比赛,把青蛙放进书包时,发现里面多了块水果糖,糖纸是她最喜欢的橘子味。她抬头往赵晓峰那边看,发现他正往教学楼跑,白色的运动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只受惊的鸟。

百货公司的玻璃柜台前,张小莫又去看过几次那双耐克鞋。120 元的价签像道无形的墙,把她和那个闪闪发光的世界隔开。有次她看见赵晓峰的妈妈来买鞋,售货员毕恭毕敬地用软纸把鞋包好,放进印着英文的盒子里。张小莫摸着口袋里父亲给的两毛钱,突然觉得手里的铁皮青蛙沉甸甸的,比任何昂贵的玩具都珍贵。

秋天开学时,张小莫的铁皮青蛙被评为班里的 “最佳创意玩具”。老师把它放在讲台上展览,说这是 “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赵晓峰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在讲台上蹦跳,突然把脚往课桌里缩了缩,好像怕别人看见他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耐克鞋。

张建国在那年冬天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了 45 元。他用第一笔工资给张小莫买了个布娃娃,虽然没有会眨眼睛的塑料娃娃精致,却穿着林慧亲手缝制的花裙子。张小莫把布娃娃和铁皮青蛙摆在床头,晚上睡觉前,总会给它们盖上小小的手帕。她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父亲粗糙手指下的温度,比如母亲针线里的牵挂,比如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爱意的铁皮青蛙,它蹦跳的节奏里,藏着一个普通家庭最温暖的心跳。

多年后,当张小莫在商场里看到标价几千元的运动鞋时,总会想起 1985 年的那个夏天。想起父亲蹲在煤炉旁打磨轴承的背影,想起铁皮青蛙在楼道里蹦跳的 “咔哒” 声,想起百货公司玻璃柜里那双让她望而生畏的耐克鞋。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泛黄,却在时光的冲刷下,愈发清晰地显露出生活的本真 —— 真正的富足,从来不是用价格标签衡量的,而是藏在那些带着体温的物件里,藏在那些笨拙却真诚的爱意里,像父亲亲手做的铁皮青蛙,即使生了锈,也依然能跳出温暖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