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莲胎化形(2/2)

十岁那年,荣国府的贾母派人来金陵,为长孙贾珠说亲。两家本是世交,李守中一听说贾珠“聪慧好学,品行端方”,便一口应下了婚事。定亲那日,李守中把李纨叫到书房,解下她手腕上戴了六年的丝绳,换成了那支“忆莲簪”:“这簪子是你的根,也是你的戒。嫁入荣府后,要守着贾珠,守着未来的孩子,把‘李纨’这两个字活成‘规矩’。记住,你的‘才’不是诗赋,是持家;你的‘佛’不是生莲,是护子。”

李纨接过银簪,指尖碰到簪头的莲苞,突然想起了灵山的莲子,想起了地藏菩萨的誓约,想起了警幻仙子的叹息。她对着父亲深深一拜,声音平静无波:“女儿记住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点莲心,从未真正“槁木死灰”——它在等,等一个孩子,等一场劫难,等一个“晚韶华”的圆满。

出嫁那日,金陵城又下起了梅雨,与她出生时一模一样。李府的丫鬟为她梳起发髻,插上那支银簪,镜中的少女穿着大红的嫁衣,却依旧透着一股素净的气质,眉心的碧色印记在烛火下一闪而过。送嫁的队伍走出巷弄时,路边的荷池突然无风自动,开出了一朵并蒂莲,香气跟着花轿飘了很远,直到荣国府的朱红大门前才渐渐散去。

荣国府的人都啧啧称奇,说李小姐是“莲仙托生”,贾母更是拉着她的手,盯着她发间的银簪看了许久:“这簪子看着寻常,却透着一股佛气,是个好物件。”李纨只是温顺地笑着,没有说这簪子的来历,也没有说自己眉心的印记,更没有说她梦里的灵山。她知道,从跨进荣府大门的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李府的小姐,也不再是灵山的莲子,她只是贾珠的妻子,未来的“大奶奶”,是要在这繁华的侯门里,用“纨”字的束缚,织就一场母子因果的凡人。

新婚之夜,贾珠看着坐在床沿的李纨,轻声笑道:“我听说你在金陵时,被李伯父管得极严,连诗都不许读?”李纨抬头看他,烛光下,贾珠的眉眼温和,竟与阿难尊者有几分相似。她心里一动,又很快压了下去,低眉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家父是为我好。”

贾珠却摇了摇头,从书箱里取出一本《楚辞》:“我不这样认为。才情不是祸事,关键是心要正。你若喜欢,我教你读便是。”他翻开书页,指着“沅有芷兮澧有兰”的句子,“你看这兰草,生于泥沼,却能开出清芬的花,就像人,身处繁华,也能守得住本心。”

李纨看着书页上的“兰”字,指尖突然发烫——她想起了地藏菩萨说的“业果”,想起了警幻仙子说的“一盆兰”。她抬头望向贾珠,眉心的碧色印记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光,这一次,她没有藏。贾珠似乎没有察觉,只是继续读着诗,声音温和,像灵山的梵音,又像红尘的烟火。

那一夜,李府的莲香又在荣国府的新房里飘了片刻,只是很淡,淡得像一场梦。李纨枕着贾珠的诗声入睡,梦里她又回到了灵山,七宝池的莲花依旧盛开,佛祖对着她微笑:“执念不是束缚,是渡你的船。”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裙摆上,绣着“纨”字的丝绳,正渐渐化作一朵莲的茎,支撑着花瓣,在泥沼中亭亭玉立。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温暖。贾珠没有像李守中那样约束她,反而常常陪她在园子里读书,教她写诗。李纨的才情渐渐显露出来,只是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只在贾珠面前,才会偶尔吟一首自己写的小诗。贾珠总说:“你的诗里有莲的清气,比那些闺阁诗多了几分禅意。”李纨听了只是笑笑,她知道,那不是禅意,是她的本心。

一年后,李纨怀孕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她摸着小腹,发间的银簪突然变得滚烫,眉心的碧色印记也清晰起来。她走到窗前,看着园子里的荷花,突然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的莲香,想起了父亲取“纨”字的用意,想起了地藏菩萨的誓约——孕胎之苦、分娩之痛、育儿之劳……她的九劫,终于要开始了。

那晚她又梦见了灵山。地藏菩萨站在业火莲上,对她说:“你的‘业果’要来了。记住,你护他长大,不是为了‘养儿防老’,是为了‘母子皆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根丝绳,丝绳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的眉心,也有一点碧色的印记,像极了她自己。

康熙六十一年的冬月,贾兰出生了。与李纨一样,他落地时也带着淡淡的莲香,只是很淡,淡得只有李纨能闻到。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李纨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又摸了摸儿子的眉心——那里没有碧色印记,却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像莲子的芯。她突然明白了,这就是她的“业果”,是她渡众生的筏,也是她渡自己的道。

贾珠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就叫贾兰吧,像兰草一样,清雅坚韧。”李纨看着父子俩的笑脸,心口的莲心轻轻颤动,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是“执念”,只觉得是“圆满”的开始。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寡居之寂、盼子之焦、荣枯之叹……还有很多苦在等着她,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是李纨,是“纨”字束缚的凡人,也是灵山归来的佛莲,她要在红尘的泥沼中,守着她的兰草,等着“晚韶华”的花期。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几年后贾珠会突然离世,她会真的成为“槁木死灰”的寡妇;她也不知道,荣国府会一朝败落,她会带着贾兰在稻香村的青石板路上,度过最艰难的岁月;她更不知道,她亲手织就的“丝绳”,不仅束缚了自己的禅心,也护着贾兰长成了“兰桂齐芳”的希望。她只知道,抱着儿子的这一刻,发间的银簪很暖,心口的莲香很清,红尘的烟火,比灵山的梵音,更让她觉得踏实。

金陵李府的书房里,李守中望着荣国府的方向,将那根从李纨腕上取下的丝绳,系在了《金刚经》的“诸法无我”篇上。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荷池里的荷花谢了又开,他轻声诵了一句佛号:“莲胎化形,丝绳缚心,因果已启,静待花开。”佛堂里的玉佛,眉心突然泛出一点碧光,与千里之外荣国府的银簪,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