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情劫难逃,心如雪覆(2/2)

这一睡,黛玉便再也没有醒来。当宝玉疯疯癫癫地冲进潇湘馆时,看到的只是盖着白布的黛玉,以及她枕边那本翻开的《西厢记》。宝玉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手中的通灵宝玉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抱着黛玉的遗体,哭得撕心裂肺,口中反复喊着:“林妹妹,你别走,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宝钗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宝钗站在门外,看着这悲痛的一幕,心中如同被冰雪覆盖,冰冷而沉重。她摸向怀中的锦囊,冷香丸的气息依旧清冷,却再也无法驱散心中的痛楚。她知道,黛玉的离去,不仅带走了宝玉的心,也让她的 “情劫”,变得更加艰难。此刻她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黛玉用一生的眼泪偿还了恩情,那她呢?她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感,又该用什么来偿还?是独守一生的孤寂,还是永无止境的等待?黛玉去世后,宝玉彻底变了个人。他不再顽劣,不再嬉笑,整日沉默寡言,要么在潇湘馆外徘徊,要么便对着通灵宝玉发呆。贾母与王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焦急,便想早日为他与宝钗完婚,盼着婚事能让宝玉好转。薛姨妈也多次劝宝钗:“我的儿,这是你的命,也是宝玉的命,你们成婚了,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宝钗看着薛姨妈眼中的期盼,心中五味杂陈 —— 她期待这场婚事,期待能陪在宝玉身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她又害怕,害怕宝玉婚后依旧忘不了黛玉,害怕自己只是他用来 “好转” 的工具,而非真心相待的妻子。

最终,她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桩婚事。她告诉自己,这是 “金玉良缘” 的宿命,也是她历劫的必经之路。成婚那日,贾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红绸挂满了整个庭院,喜庆的唢呐声震天响。可宝钗坐在婚轿中,看着轿内鲜红的绣帕,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凉。她抚摸着脖颈间的金锁,想起西王母的话 ——“金锁护命,亦牵红线”,可这条红线,为何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无尽的悲伤?她甚至忍不住想,若当初没有私降甘霖,没有被贬入凡尘,她是不是还在瑶池做那只无忧无虑的雪魄青鸾,不必经历这般撕心裂肺的情劫?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宝玉看着宝钗,眼中却满是迷茫:“宝姐姐,我怎么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林妹妹她…… 她还会回来吗?” 宝钗心中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可她还是强忍着悲伤,轻声道:“宝玉,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莫要再让长辈担心。” 她说着违心的话,指尖却微微颤抖 —— 她多希望宝玉能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句 “新婚快乐”,可他眼中,始终没有她的位置。宝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通灵宝玉,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中满是绝望,那模样,让宝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压抑。宝玉时常在梦中呼唤黛玉的名字,声音清晰而悲伤,像针一样扎在宝钗心上。醒来后,他便对着宝钗发呆,沉默不语,仿佛她只是空气。宝钗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宝玉的饮食起居,为他洗衣做饭,陪他看书作画。她试图用自己的温柔,化解宝玉心中的执念,可宝玉的心,早已随着黛玉的离去而死去。有一次,她为宝玉缝补衣裳,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指,鲜血滴在白布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宝玉见了,只是淡淡地说:“小心些。” 没有关心,没有心疼,只有疏离的提醒,让宝钗心中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熄灭。

有一次,宝玉拿着黛玉生前绣的荷包,对宝钗说:“宝姐姐,你看这荷包,林妹妹绣了一半,还没来得及给我……” 宝钗接过荷包,那上面的丝线还是黛玉常用的绛红色,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轻声道:“我帮你绣完吧,也算是了了妹妹的心愿。” 她花了三天时间,一针一线地将荷包绣完,每一针都带着她的心事 —— 有对黛玉的惋惜,有对宝玉的牵挂,还有对自己命运的无奈。送到宝玉手中时,宝玉只是呆呆地看着,没有说话,眼中却泛起了泪光。宝钗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涩 —— 她做了这么多,终究比不上黛玉留下的半只荷包。

可即便如此,宝玉还是没能走出黛玉去世的阴影。那日他偶然看到黛玉生前的诗稿,上面满是泪痕,诗中尽是悲伤与绝望。宝玉看着诗稿,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而后便疯疯癫癫地跑出了贾府。宝钗得知后,心中大乱,立刻派人四处寻找,她甚至亲自去了潇湘馆、怡红院,去了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可宝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音讯。那些日子,她夜夜难眠,枕头上满是泪痕,冷香丸也被她抛在一边 —— 她不想再克制情感,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为宝玉,也为自己这段无望的感情。

直到半个月后,才有僧人送来一封宝玉的信。信中写道:“宝姐姐,我知你对我情深义重,可我心中只有林妹妹,此生已无牵挂。我已看破红尘,决意出家为僧,望你日后好生保重,莫要再为我费心。” 宝钗拿着信,手指微微颤抖,信纸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眼泪无声地落下,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知道,宝玉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心中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 她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最终还是一场空。

从那以后,宝钗便开始了独守空房的日子。她将宝玉的信小心地收好,连同黛玉的诗稿、那方未绣完的荷包,一起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锁上了钥匙,也锁上了自己的心事。她摘下了脖颈间的金锁,将它藏在箱底 —— 这枚曾象征着 “金玉良缘” 的信物,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光泽。她也不再服用冷香丸,任由凡尘的情感在心中蔓延,不再刻意压制 —— 既然情劫难逃,那便坦然面对,哪怕心如刀割,也好过麻木不仁。她甚至偶尔会庆幸,自己不再需要靠丹药来压制情感,终于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痛痛快快地感受悲伤。

每日清晨,她依旧会在窗前刺绣,只是绣的不再是红梅,而是黛玉生前最爱的潇湘竹,每一片竹叶都绣得带着几分萧瑟,像是她此刻的心境;她依旧会读经史子集,只是读的不再是《道德经》《南华经》,而是黛玉留下的诗稿,读着那些悲伤的诗句,仿佛能与黛玉隔空对话,诉说心中的委屈;她依旧会在庭院中散步,只是脚步变得愈发缓慢,常常在潇湘馆外驻足,望着院内的翠竹发呆,仿佛还能看到黛玉葬花时的身影,听到她轻声吟诵 “花谢花飞飞满天”。有时候,她会静静地站在翠竹旁边,凝视着那翠绿的叶子,仿佛它们是有生命的一般。然后,她会轻轻地对着翠竹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竹叶。

她的话语如潺潺流水,流淌在空气中,却似乎只有翠竹能够听懂。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泪水在眼角打转,最终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她想起了那个如翠竹一般清新脱俗的女子——黛玉。如果黛玉还在,她们或许会一起漫步在花园中,欣赏着盛开的花朵,吟诗作词,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面对着这片翠竹。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哀伤,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这片翠竹,而黛玉的离去,让她的世界变得如此寂寞和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