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佛前灯芯(2/2)

供桌上的观音像依旧慈悲地笑着,却没有给她答案。只有灯芯,在她的质问中微微跳动,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那日之后,妙玉的状态愈发糟糕。她开始失眠,夜里常常坐在灯前,直到天亮;她的佛经越抄越乱,错别字越来越多;她的茶也失了往日的清冽,带着一丝苦涩 —— 因为她的心,早已不静了。

翠缕看着她日渐憔悴,心中满是担忧:“师父,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妙玉摇了摇头,指着灯芯:“你看这灯,它快灭了。” 翠缕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灯芯明明还燃着,只是光芒黯淡了些:“师父,灯没灭,只是天黑了,显得不亮。”

妙玉却摇头:“它快灭了,因为我的心不净了。” 她拿起那只羊脂玉簪,放在灯前 —— 玉簪泛着温润的光,与灯芯的黯淡形成鲜明对比,“这是我娘留下的,是红尘的根;那绿玉斗,是宝玉送的,是红尘的缘;那《漱玉词》,是才情的债。这些,都是我断不掉的尘缘,都是我佛心的劫。”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超脱。她就像那盏琉璃灯,灯芯是佛心,灯油是红尘 —— 没有灯油,灯芯无法燃烧;可灯油太旺,又会将灯芯烧毁。她就在这 “燃” 与 “烧” 之间,苦苦挣扎。

康熙五十七年春,贾府的败落迹象愈发明显。朝廷查抄贪腐的风声越来越紧,王夫人整日愁眉不展,再也无暇顾及栊翠庵的用度。一日,王夫人派人来告知,往后庵中的炭火与米粮,需妙玉自行解决。

翠缕急得团团转:“师父,咱们的存粮不多了,炭火也快用完了,这可怎么办?” 妙玉却异常平静,她取出那只羊脂玉簪,递给翠缕:“你拿着这簪子,去当铺当了,换些米粮和炭火回来。”

翠缕愣住了:“师父,这是您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您真要当了?” 妙玉看着那只玉簪,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点了点头:“念想在心里,不在物件上。再说,活着,才能守住这盏灯,才能守住这份信仰。”

玉簪当了五十两银子,勉强够庵中用度。可妙玉的心,却空了一块 —— 那玉簪,不仅是母亲的念想,更是她与尘世最后的连接。当玉簪离开手心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佛前灯芯 “咔嚓” 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日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苏州的苏家老宅,柳氏正在为她折梅,父亲正在教她读《金刚经》,院子里的琉璃灯芯燃得明亮。可突然,大火烧了起来,老宅变成了废墟,父母不见了踪影,她手中的佛经变成了《漱玉词》,绿玉斗从手中滑落,碎成了一地玉片。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盏琉璃灯,在大火中渐渐熄灭。

“不要!”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僧袍。供桌上的琉璃灯还燃着,可灯芯已经变得极其细小,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她跪在蒲团上,抱着灯台,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 她害怕了,害怕失去信仰,害怕失去红尘,害怕自己最终变成一个 “无佛心、无尘缘” 的孤魂。

“了尘大师,我该怎么办?” 她对着夜空轻声呼唤,想起了尘大师曾说的 “以佛护尘,以尘养佛”。那时的她不懂,如今终于明白 —— 佛与尘,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没有尘的历练,佛只是空洞的教义;没有佛的指引,尘只是迷茫的沉沦。她的错,不是动了尘心,而是试图将佛与尘割裂,试图做一个 “纯粹” 的僧人,却忘了自己首先是 “苏妙玉”。

她擦干眼泪,起身走到茶庐,取来去年藏的梅花雪,烹了一壶 “冷香雪”。茶汤煮好后,她没有自己喝,而是分出两杯,一杯放在绿玉斗里,一杯放在犀角杯里 —— 那是宝玉和黛玉常用的杯子。她将杯子放在琉璃灯旁,灯芯突然跳动了一下,光芒亮了几分,金色的光晕中,终于没有了那丝刺眼的红。

“佛啊,” 她轻声说道,双手合十,“弟子知错了。信仰不是逃避红尘的借口,而是在红尘中坚守本心的力量;超脱不是斩断情谊的理由,而是带着情谊前行的勇气。”

话音刚落,琉璃灯的灯芯突然爆发出一圈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整个庵堂。金光中,她仿佛看到了了尘大师的笑容,听到了他的声音:“汝终于悟了。佛在心中,不在形式;尘在眼前,不在逃避。”

那一刻,妙玉心中的挣扎与迷茫,终于消散了大半。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净空师太那样 “无牵无挂” 的高僧,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做到 “四大皆空”,但她可以做一个 “带尘的佛子”—— 用佛心守护情谊,用情谊滋养佛心。

只是,这份悟,来得太晚,也太孤独。大观园里,懂她的黛玉病重,护她的宝玉自身难保,贾府的人各顾各的,没有人会理解她的挣扎,没有人会懂得她的孤独。她依旧是那个 “槛外人”,只是这一次,她不再以 “槛外” 为庇护,而是以 “槛外” 为立场 —— 在红尘中坚守清雅,在信仰中保留温情。

夜深了,妙玉坐在灯前,看着那两杯渐渐冷却的茶,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琉璃灯的灯芯燃得明亮而稳定,金色的光晕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平静而孤独的模样。她知道,未来的路依旧艰难,信仰与现实的矛盾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解决,但她不再害怕 —— 因为她终于明白,孤独不是因为没有同行者,而是因为坚持了与众不同的路;挣扎不是因为信仰不坚,而是因为拥有了不愿割舍的情谊。

她拿起那本《漱玉词》,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佛灯照尘路,禅心映人情。” 写完后,她将书放回抽屉,又拿起那串菩提子佛珠,戴在手腕上。佛珠不再发烫,而是带着温润的暖意,与她的心跳同频。

窗外的红梅,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琉璃灯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雪地上,像是一条连接佛与尘的路。妙玉知道,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带着她的信仰,带着她的情谊,带着她的孤独,直到灯芯燃尽的那一刻。而那盏灯,会永远在她心中亮着,照亮她的尘路,也照亮她的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