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脂砚啼痕湮旧稿(2/2)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宝玉瘫坐在雪地里,抱着脂砚,眼泪打湿了素绢上的字迹。他不明白,大观园的姐妹,一个个都有着绝世的才情,却为何都逃不过这样的宿命?黛玉泪尽、元春缢死、探春远嫁、香菱魂断、岫烟冻毙…… 这繁华的大观园,终究成了一座埋葬青春与才情的坟墓。

禅房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惜春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玄墨缟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雪地里的宝玉,看着红雾中邢岫烟的身影。“宝二哥,你来了。” 她的声音清淡,像雪后的空气,没有悲喜,只有通透。

宝玉抬头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三妹妹,这是…… 这是岫烟妹妹的结局吗?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画的那些画,那些异象,都是在预警我们,对不对?”

惜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张三字素绢,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三春诸艳,皆是画中色相,聚散离合,都是定数。我能画出来,却改不了。” 她的目光落在红雾中的邢岫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岫烟妹妹性情温良,却生于寒微,寄人篱下,她的命,早已写在了画屏上,我能做的,只是把它画出来,让世人知道,这红尘的繁华,终究是镜花水月。”

红雾渐渐散去,邢岫烟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朱砂味。宝玉看着脂砚中彻底融化的残朱,残朱已经变成了一滩淡红色的水,像一滴被眼泪稀释的血。他突然明白,惜春的画,从来都不是预言,而是记录 —— 记录这红尘的悲欢,记录这诸艳的宿命,她是画魂,也是这红尘悲剧的见证者。

“那你呢?” 宝玉看着惜春,“你独卧青灯,就是为了完成这幅画吗?完成之后,你会去哪里?”

惜春笑了笑,这是宝玉第一次看到她出家后笑,笑容清淡,却带着释然:“画已完成,我便该归位了。这里的红尘,这里的悲欢,都与我无关了。”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当年在暖香坞里,即将归位广寒宫时那样,“宝二哥,转告剩下的姐妹们,珍惜眼前人,莫要执着于虚妄的繁华。”

“三妹妹!你要走了吗?” 宝玉伸手想抓住她,却只穿过一片虚空。惜春的身影越来越淡,渐渐化作一道淡银色的光,朝着栊翠庵的上空飞去,与天上的白雪融为一体,消失不见。案上的脂砚突然 “哐当” 一声,落在雪地上,砚池中的残朱水渗入雪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一道永恒的印记。

妙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宝玉身边,看着惜春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她本是广寒画魂,堕入凡尘只为续画,如今画成,自然要归位。宝玉,你也该放下了。”

宝玉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张三字素绢,坐在雪地里。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狐裘上,落在素绢上,落在那道淡淡的红痕上。他想起大观园的繁华,想起姐妹们的笑容,想起惜春的画,想起邢岫烟的悲剧,心里像被大雪填满,又冷又空。

不知过了多久,宝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小心翼翼地将素绢折好,放进怀里。他看了一眼惜春的禅房,禅房里的青灯还在燃烧,木鱼静静地放在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转身,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出栊翠庵。

庵门外的红梅依旧绽放,嫣红的花瓣上积着白雪,像极了惜春画稿上的最后一笔。宝玉回头望了一眼栊翠庵,心里默念着惜春的绝笔:“三春诸艳皆吾未竟之稿,独卧青灯乃点染最后一墨。”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这两句话,忘不了惜春的画,忘不了大观园的姐妹们,更忘不了这红尘的悲欢离合。

雪地里,宝玉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只留下那道淡淡的红痕,在栊翠庵的案前,诉说着一段关于画魂、关于宿命、关于红尘悲欢的传奇。而广寒宫的冰玉画屏上,惜春的身影已经归位,她坐在青灯旁,手中握着月桂枝画笔,笔尖的朱砂还未干涸,像是刚为那幅 “衰草遮坟” 的画,点上了最后一抹颜色。

脂砚啼痕,湮没了旧稿,却湮没不了那些鲜活的身影;青灯古佛,隔断了红尘,却隔断不了那份悲悯的画魂。这深冬的栊翠庵,这场缠绵的大雪,终究成了宝玉心中,又一道关于 “失去” 与 “悟解” 的印记,也成了贾惜春 “寒月画魂” 宿命的,最后一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