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菱 莲魄坠尘泥,诗心照秋水(2/2)

可和尚却不肯罢休,跛足道人也摇着铃铛凑上来,帮腔道:“施主,听我二人一句劝,这孩子是‘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物件,你把她舍给我们,带到太虚幻境去,既能保她一命,也能保你甄家平安。若是舍不得,不出半年,必有血光之灾,家破人亡!”道人说话时,铃铛“叮铃铃”地响,英莲被吓得哭了起来,紧紧抱着甄士隐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嘴里喊着“爹,我怕,我要回家”。

甄士隐气得浑身发抖,他本是读书人,最不信这些“妖言惑众”的话,当下便叫家丁把两个怪人赶走,又抱着英莲进屋安慰。可和尚的谶语,却像一颗毒种子,落在了他的心里。“惯养娇生笑你痴”——是笑他把女儿宠得太娇,不知人间险恶?“菱花空对雪澌澌”——“菱花”是谁?“雪”又是什么?“好防佳节元宵后”——元宵之后,会发生什么?“烟消火灭时”——难道甄家会遭遇火灾?

那个晚上,甄士隐第一次失眠了。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莲池,月光照在荷叶上,泛着冷白的光。他想起和尚说的“菱花”,想起女儿的小名“莲儿”,莲与菱,都是水生之物,可莲是君子,菱却生在泥沼,随波逐流。他又想起“雪”,姑苏的雪极少见,可“雪”谐音“薛”,难道女儿的命运会和姓薛的人有关?他越想越乱,索性拿起笔,把和尚的谶语写在纸上,反复琢磨,却怎么也解不开其中的深意。

封氏看出了他的心事,劝道:“不过是疯僧的胡话,你何必当真?莲儿好好的,我们甄家也好好的,怎么会有血光之灾?”甄士隐叹了口气,把纸揉掉,说:“我也知道是胡话,可那和尚看莲儿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像疯子,倒像……像看到了什么注定的结局。”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英莲,女儿的眉心还带着淡淡的粉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保护好女儿,绝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为了让自己安心,甄士隐特意去庙里求了一道平安符,戴在英莲的脖子上;又请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家丁,专门负责保护英莲的安全;甚至想把英莲送到乡下的亲戚家暂住,等过了元宵再说,可看着女儿恋恋不舍的眼神,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安慰自己:姑苏是太平之地,甄家是良善之家,怎么会有意外发生?那些谶语,不过是疯僧想骗钱的把戏。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和尚念出谶语的那一刻,开始转动。“有命无运,累及爹娘”这八个字,不是诅咒,是封建时代无数边缘女性的集体宿命——她们纵有天赋灵秀,纵有父母疼爱,却终究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因为在那个男权至上的社会里,女性从来都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男性的附属品,是可以被买卖、被抢夺、被随意支配的“物件”。英莲的“莲魄”再灵秀,也敌不过时代的浊流;甄士隐的父爱再深沉,也挡不住命运的利刃。

那个冬天,甄府的莲池结了冰,古莲的荷叶都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立在冰面上,像一道道伸向天空的求救信号。英莲常常趴在窗边,问父亲:“莲什么时候会再开?”甄士隐总是笑着说:“等春天来了,雪化了,莲就开了。”可他不知道,春天会来,雪会化,莲会开,可他的莲儿,却等不到那个属于她的“春天”了。

元宵越来越近,姑苏城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甄士隐看着英莲欢天喜地地跟着母亲学包汤圆,心里的不安渐渐淡了——疯僧的话,果然是胡言乱语。他甚至开始计划,等元宵过后,就带英莲去杭州看西湖的荷花,让女儿看看更大的莲池,更美的莲花。可他没料到,元宵夜的那盏花灯,会成为女儿命运的转折点;他更没料到,自己精心呵护的“莲花”,会在不久之后,坠入无边的泥沼,从“甄英莲”,变成“香菱”,变成那个“应怜”的女子。

英莲的莲魄,在元宵夜的前夕,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菱花,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周围是厚厚的淤泥,一只浑身雪白的野兽朝她扑来,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被泥沼缠住了根。她从梦中惊醒,哭着扑到母亲怀里,说“娘,我不要做菱花,我要做莲”。封氏抱着女儿,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说“傻孩子,你永远是娘的小莲花”。

可封氏不知道,命运的安排,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改变。那株在太虚幻境绢册上半枯的菱花,早已注定了英莲的命运——她会从清水里的莲,变成泥沼里的菱;会从被捧在掌心的娇女,变成任人践踏的婢妾;会用一生的苦难,去印证那一句“有命无运,累及爹娘”。而那枚藏在她灵魂深处的莲魄,会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支撑着她,让她在泥沼里抬头,望向曾经的月光,望向那片属于她的、开满莲花的池沼。

太虚幻境的绢册,在月光下轻轻颤动,扉页的菱花绣纹里,水渍又深了几分。警幻仙子站在绢册前,指尖拂过“香菱”二字,轻声叹息:“莲魄坠尘泥,非其过也;命途多舛,非其罪也。这世间的苦难,从来都不是弱者的错,而是那吃人的制度,那不公的命运。”她的声音落在绢册上,化作一道淡粉的光,落在画中菱花的花瓣上,让那两瓣嫩色,又鲜亮了几分——那是英莲未泯的灵秀,是她在苦难中,从未放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