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二章 今生遭际:从英莲到香菱,从菱花到秋菱(2/2)
进入薛家后,薛宝钗第一次见到她,就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她脏,是因为她眼里的倔强——明明是阶下囚,却像一株不肯低头的莲。薛宝钗给她取了“香菱”这个名字,彼时她正在看一本《群芳谱》,翻到“菱花”一页,说:“菱花照水,虽不及莲的高洁,却也有几分灵秀。以后你就叫香菱吧。”这个名字,像一道枷锁,把她牢牢钉在了“薛家婢妾”的身份上。
薛宝钗待她不算刻薄,让她住在自己的蘅芜苑,不用做粗重的活计,还教她读书写字。可这份“善待”,从来不是平等的尊重。薛宝钗会给她做新衣裳,却从不让她穿正红色,说“婢妾穿红,不合规矩”;会教她写诗,却在她写得比自己好时,轻轻说“过于纤巧,失了大气”;会在薛蟠打骂她时出面阻拦,却转头对她说“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香菱渐渐明白,薛宝钗的“好”,是主人对宠物的好,是为了维护薛家的体面,不是为了她。
她在薛家的地位,尴尬得像蘅芜苑里的杂草。丫鬟们表面上敬她,背地里却叫她“薛大爷的玩意儿”;薛蟠的正妻还没进门,她却成了众人眼中的“准姨娘”,被其他姬妾排挤;薛蟠对她的新鲜劲儿,只维持了三个月——新鲜时,他带她去逛庙会,给她买首饰,说“香菱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厌弃时,他会因为她给宝黛送东西晚了,就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她“没用的东西”。
有一次,薛蟠看上了一个唱曲儿的姑娘,把她接进府里,一连半个月没踏进香菱的房门。香菱的住处落满了灰尘,丫鬟们也懒得打理,她却自己动手,把窗纸换成了新的,又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菱角,说“看着它们,心里踏实”。薛宝钗来看她,看到菱角苗,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惦记这些水里的东西。”香菱笑着说:“我生在水边,长在水边,离不开水。”其实她没说,她惦记的不是水,是水里的莲,是莲池边的爹娘。
命运的转机,是随薛宝钗进入大观园。那是元妃省亲后,大观园正式开园,薛宝钗带着她去给贾母、王夫人请安。走进大观园的那一刻,香菱的眼睛亮了——沁芳闸边的流水,蘅芜苑的香草,潇湘馆的翠竹,还有藕香榭旁的大片莲池,都像极了她记忆中的姑苏。尤其是看到莲池时,她竟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抚摸荷叶上的露珠,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她被拐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莲花。更让她震撼的,是黛玉、宝钗、探春她们的诗会。那天她路过沁芳亭,听到黛玉念“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不就是她的命运吗?花谢花飞,红消香断,却没人可怜。她站在亭外,听得入了神,直到宝钗喊她,才回过神来。“你也懂诗?”宝钗有些惊讶,香菱点点头,声音带着颤抖:“我……我想学着写。”
她鼓起勇气,找到林黛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林姑娘,我想拜你为师,学写诗。”黛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既有心,我便教你。”黛玉没有薛宝钗的顾虑,她欣赏香菱的灵秀与执着,把自己的诗集借给她,从押韵、炼字教起,还说“写诗要的是真情,不是辞藻堆砌”。香菱把黛玉的话记在心里,从此像着了魔一样,整日抱着诗集不放。
她的学诗之路,是“呆疯魔仙”的四境。“呆”是她拿着诗集,走路都在琢磨,撞到了怡红院的石榴树,还笑着说“这树也懂诗”;“疯”是她为了炼“敲”“推”二字,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嘴里反复念着“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被丫鬟们当成疯子;“魔”是她第一首诗被黛玉批为“措词不雅”,第二首又被说“过于穿凿”,她竟整夜不睡,趴在桌上修改,眼泪滴在诗稿上,晕开了墨痕;“仙”是她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突然灵光一闪,写下“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这首诗让黛玉都赞不绝口:“这丫头,竟得诗魂了!”
大观园的诗社,成了香菱的精神乐园。她不再是薛家的婢妾,而是“慕雅女香菱”,是诗社里平等的一员。探春夸她“诗里有江南的灵气”,宝玉说她“比那些只会描眉画眼的小姐强多了”,连最挑剔的黛玉,也把她的诗收进了自己的诗稿集。香菱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物件,不是附庸,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她的价值,不是薛蟠给的荣华,不是薛宝钗给的体面,是她自己用笔写出来的,是她灵魂深处的莲魄绽放的光华。
她把自己的诗稿,用一块绣着莲纹的锦帕包起来,藏在枕头下。那锦帕是封氏给她绣的,被拐时她一直揣在怀里,边角都磨破了。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拿出诗稿,借着月光翻看,看着“菱花”“莲池”“江南”这些字眼,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姑苏莲池边念诗的小英莲。手腕上的疤痕还在,可此刻,它不再是苦难的印记,而是她抗争的勋章——她凭着这道疤痕,凭着对莲的执念,在泥沼里活了下来,还开出了精神的莲花。
可大观园的美好,终究是短暂的。薛蟠从江南带回了夏金桂,这个“容貌丰美,性情乖僻”的女子,成了她新的噩梦。夏金桂一进府,就盯上了香菱,她嫉妒香菱的灵秀,更嫉妒她在大观园的名声。“香菱?这名字不好,”夏金桂第一次见到她,就撇了撇嘴,“菱花到了秋天,就该枯萎了,以后你就叫秋菱吧。”
“秋菱”这个名字,是夏金桂对她的折辱,也是她命运的又一次坠落。从“英莲”到“香菱”,是从小姐到婢妾的落差;从“香菱”到“秋菱”,是从有希望到绝望的沉沦。可香菱看着夏金桂,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麻木——她想起了黛玉教她的诗,想起了大观园的莲池,想起了自己写的“精华欲掩料应难”。她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秋菱”这个名字,却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是秋天的菱花,也要在霜里开得更艳。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会被夏金桂折磨,可能会被薛蟠抛弃,可能会像秋菱一样枯萎。但她的灵魂,她的诗魂,她的莲魄,永远不会被打败。就像藕香榭旁的莲花,就算到了秋天,花瓣落了,藕也会藏在泥里,保持着洁净,等到来年春天,再开出新的花。她的今生,从英莲到香菱,从菱花到秋菱,身份在变,境遇在变,可那颗莲魄,从来没变过——那是江南山水给她的底色,是父亲教她的君子风骨,是她在泥沼里,永不低头的底气。
太虚幻境的绢册上,“香菱”二字旁,渐渐浮现出“秋菱”的字样,可那株半枯的菱花,却在淡粉的光晕中,抽出了一丝新的花茎。警幻仙子看着绢册,轻声说道:“莲魄不死,诗魂不灭。这孩子的苦难,不是结束,是她精神觉醒的开始。”绢册的水渍,在这一刻,不再是泪,而是滋养菱花的水——苦难浇灌的灵魂,终将开出更坚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