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四章 香消玉殒 秋菱遭劫,莲枯藕败返太虚(2/2)

就在香菱以为自己又要被转手买卖时,薛宝钗赶来了。她拿起那枚小人,仔细看了看针脚,对薛姨妈说:“母亲,这小人的针脚细密,用的是江南的绣线,香菱平日里做粗活,手指粗笨,断断绣不出这样的活计。而且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哪有时间做这个?”她又看向夏金桂:“嫂子,香菱性子怯懦,从来不敢与人结怨,您是不是弄错了?”夏金桂见薛宝钗拆穿她,气得说不出话,只能躺在床上哼哼。薛姨妈也觉得事有蹊跷,便暂时打消了卖香菱的念头,却还是把她关在了杂房里,不许她再踏出院子一步。

被关在杂房的日子,成了香菱最后的安宁。她不用再挑水洗衣,不用再看夏金桂的脸色,每天只是坐在窗边,翻看藏在棉絮里的诗稿。薛宝钗偷偷给她送来了笔墨纸砚,还带来了黛玉的消息:“林姑娘说,你的《咏月》诗写得极好,她把你的诗抄在了自己的诗稿集里。”香菱握着那支刻着莲纹的紫毫笔,眼泪掉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墨渍。她写下“莲心苦,菱叶柔,秋风起,泪空流”,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力。

夏金桂见没能除掉香菱,彻底下了杀心。她买通了给香菱看病的王大夫,让他在给香菱调理身体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那毒药无色无味,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日渐消瘦,最后看死“病死”,谁也查不出来。夏金桂亲自把药送到杂房,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秋菱,以前是我误会你了,这药是我特意让王大夫给你开的,你好好补补身子。”

香菱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犹豫了。她知道夏金桂不会这么好心,可她太想活下去了——她还没找到爹娘,还没写出像黛玉那样的好诗,还没再看看姑苏的莲池。她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五岁那年,父亲给她喂药时,总会先尝一口,说“莲儿不怕,药是甜的”。可现在,没人再为她尝药了。她闭紧眼睛,一口气把汤药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像极了她这半生的滋味。

毒药很快就起了作用。香菱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她的脸一天天变黄,眼窝深陷,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神变得浑浊;她的手越来越瘦,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把诗稿放在枕头边,每天用指尖轻轻抚摸。窗台上的泥土里,她埋的菱角种子再也没发芽,院子里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像给她的生命倒计时。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香菱突然腹痛不止,疼得她蜷缩在床角,冷汗浸湿了破旧的棉絮。丫鬟急忙去报薛姨妈和宝钗,可薛蟠在外头的赌场里鬼混,薛姨妈吓得六神无主,只会哭着念佛。只有薛宝钗带着丫鬟赶了过来,她让人去请大夫,自己则坐在床边,紧紧握着香菱的手。香菱的手冰凉刺骨,身体却烫得吓人,她看着宝钗,嘴里喃喃地念着“诗稿……我的诗稿……”

大夫赶来诊断后,摇着头叹了口气:“是难产。这姑娘身子太弱,又中了慢性毒,怕是保不住了。”宝钗闻言,眼泪掉了下来——她这才知道,香菱早就怀了薛蟠的孩子,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直到毒性发作,引发了难产。夏金桂站在杂房门外,听着里面香菱的惨叫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转身回房烤火去了,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她的脸通红,像极了她刚嫁进薛府时穿的那身石榴红裙。

弥留之际,香菱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姑苏。她穿着藕荷色的小袄,扎着双丫髻,手里拿着父亲买的兔子灯,站在元宵夜的街头。父亲甄士隐笑着向她走来,手里拿着一支羊毫笔:“莲儿,爹教你写‘莲’字。”母亲封氏站在莲池边,手里拿着绣着莲纹的锦帕,对她招手:“莲儿,快来看看,咱们家的莲花开了。”她跑过去,扑进父亲的怀里,闻到了熟悉的墨香和莲香。

她又看到了冯渊,他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那支莲纹银簪,笑着说:“英莲,三日后我们就成亲,我带你去看西湖的荷花。”她还看到了黛玉,她站在沁芳闸边,手里拿着她的《咏月》诗稿,说:“香菱,你已得诗魂,比我写得好。”她伸出手,想抓住父亲的衣角,想抓住冯渊的银簪,想抓住黛玉的诗稿,可什么也没抓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我的诗稿……替我收好……”这是香菱最后的话。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就在这时,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像为她送行的泪,又像为她洗去尘世的尘埃。宝钗抱着香菱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她终究没能保住这个灵秀的姑娘,没能保住她的诗魂。

香菱的死,应了太虚幻境的判词:“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地生孤木”合为一个“桂”字,直指夏金桂是杀害她的凶手;“香魂返故乡”,则是她的莲魄终于脱离了薛府的泥沼,回归到江南的灵秀之中。薛家用一口薄棺把她下葬了,坟地就在城外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祭奠,甚至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叫“甄英莲”。夏金桂连一件像样的寿衣都不肯给她,只让丫鬟找了件破旧的青布裙,裹住了她消瘦的身体。

唯有薛宝钗,在香菱下葬的那天,穿着素服,带着她的诗稿,在坟前站了整整一夜。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把她染成了一个雪人。她把香菱的诗稿一页一页地整理好,用那方绣着莲纹的锦帕包起来,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后来,宝玉从宝钗那里看到了这些诗稿,读完后,在扉页上题了“诗魂永存”四个大字。他拿着诗稿,来到藕香榭,把诗稿一页一页地放在莲池里,诗稿随着流水漂向远方,像香菱的莲魄,顺着运河,回到了姑苏。

很多年后,甄士隐云游四方,在姑苏的莲池边捡到了一张残破的诗稿,上面写着“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他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想起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女儿,老泪纵横。他把诗稿埋在莲池边,对着池水喃喃道:“莲儿,爹找到你了,你回家了。”那年夏天,莲池里的莲花开得格外茂盛,淡粉色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像极了英莲小时候的眼睛。

太虚幻境的绢册上,那株半枯的菱花渐渐枯萎,却在花茎的底部,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莲苗。警幻仙子看着绢册,轻声叹息:“莲魄不死,诗魂不灭。这孩子的苦难结束了,可她的精神,会永远留在人间。”绢册上的“秋菱”二字慢慢淡去,重新浮现出“甄英莲”三个字,墨色鲜亮,像极了她五岁那年,在父亲的教导下,写下的第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