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宿命归真,青鸾重归(1/2)
金陵的深秋,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薛家老宅的西厢房里,窗纸被秋风刮得簌簌作响,案头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斑驳。薛宝钗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觉得寒冷 —— 这寒冷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带着岁月的沧桑与生命的凋零。
她已年过花甲,头发早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也变得浑浊,唯有偶尔望向窗外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澄澈,像是还残留着雪魄青鸾的灵性。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宝玉的信、黛玉的诗稿,还有那枚被她藏了半生的金锁 —— 这些物件,陪伴了她大半生,是她凡尘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近来她的身子愈发虚弱,整日昏昏欲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薛姨妈早已过世,府中的晚辈们虽孝顺,却也无法分担她心中的孤寂。每日清晨,丫鬟会为她端来一碗稀粥,她只能勉强喝几口,便再也吃不下。有时她会让丫鬟扶着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老梅树发呆 —— 那棵梅树是她出生时便种下的,如今已长得枝繁叶茂,每年冬天都会绽放出鲜红的梅花,与她出生时的景致一模一样。
“姑娘,您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丫鬟翠儿见她望着梅树出神,轻声劝道。宝钗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凡尘中的种种往事 —— 贾府的繁华盛景、大观园的欢声笑语、黛玉葬花的凄美、宝玉出嫁的决绝,还有自己独守空房的孤寂岁月。这些记忆像是一幅幅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带着淡淡的悲伤,却也有着难以言说的温暖。
那些年轻时的片段,此刻愈发清晰,像是昨日才发生一般。 她想起初入贾府那年,正是盛夏,大观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的花瓣浮在碧绿的荷叶上,微风一吹,便送来阵阵清香。彼时她刚到梨香院安顿好,便被迎春、探春拉着去沁芳闸桥边赏荷,远远便看见宝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正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帮黛玉摘着荷叶上的露珠。黛玉穿着水绿色的衣裙,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荷花,见了她来,便笑着招手:“宝姐姐,快过来,这荷叶上的露珠泡茶最好喝了。”
宝玉也抬头望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刚收集的露珠,他晃了晃瓶子,笑道:“宝姐姐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要去你那里煮茶呢,你那梨香院的井水甘洌,配着这荷露,定是绝妙。前儿我还想作首诗赞这荷露,只得了‘露坠荷心圆似珠’一句,姐姐来得正好,帮我续上几句?” 宝钗笑着应了,指尖轻轻拂过身边的荷叶,轻声念道:“露坠荷心圆似珠,风摇翠盖影如初。烹茶共品清凉味,不负江南六月初。” 黛玉听了,眼中一亮:“姐姐这诗清新自然,倒把这荷露煮茶的雅致写尽了。我也凑一句,‘荷风送爽沁心脾,露茗轻斟意自怡’,如何?” 宝玉拍着手叫好:“好!林妹妹这句有灵气,宝姐姐这句有雅致,我这‘露坠荷心圆似珠’也算有了归宿!”
三人说说笑笑往梨香院去,路上宝玉走在中间,一会儿帮黛玉拂去裙摆上的草屑,一会儿又指着远处的垂柳念起新得的句子,语气雀跃得像个孩子。到了梨香院,宝钗让莺儿取来小泥炉,亲自煮水烹茶,黛玉坐在一旁看她操作,偶尔指点几句:“火候再轻些,荷露娇嫩,煮过头便失了清冽。” 宝玉则在院中跑来跑去,一会儿摘朵茉莉簪在宝钗鬓边,一会儿捉只蝴蝶递给黛玉,惹得两人不时发笑。茶煮好后,三人坐在窗前,捧着茶盏,宝钗望着杯中浮起的茶烟,轻声道:“‘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今日有你们二位在此,倒应了这句诗。” 黛玉浅啜一口,笑道:“姐姐倒是会说,不过这茶确实好,比府里平日里喝的雨前龙井更添几分清甜。” 宝玉则只顾着看两人谈笑,手中的茶凉了也未察觉,只傻笑着说:“有你们在,便是白开水也比仙露好喝。”
她还想起那年中秋,贾府在大观园中摆宴赏月。月色皎洁,洒在庭院中,像铺了一层银霜。众人围坐在桌前,饮酒作诗,气氛热闹非凡。黛玉兴致颇高,举杯望着明月,随口吟道:“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诗中带着淡淡的孤高与怅然,引得众人连连称赞。宝玉更是拍着手叫好,凑到黛玉身边,小声说:“林妹妹,你这‘片言谁解诉秋心’,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比那些酸秀才强多了。” 黛玉白了他一眼,却难掩眼中的笑意:“就你会说好听的,有本事你也作一首,别总躲在我后面。”
宝钗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酒杯,望着月轮轻声念道:“三五中秋夕,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良夜景暄暄。” 诗风雍容平和,被贾母赞为 “有大家风范,不似寻常女儿家的小情小绪”。宝玉听了,也凑过来道:“宝姐姐这首诗大气!不过我还是觉得林妹妹的诗更对我胃口。” 宝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各人心境不同,诗作自然各异,哪有什么好坏之分。”
后来宴席散了,宝玉拉着她和黛玉去凹晶馆联诗。月色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三人坐在栏杆边,宝玉先起头:“三五中秋月,清辉照碧流。” 黛玉接着道:“良宵谁与共?雅趣自相投。” 宝钗沉吟片刻,续道:“露重沾衣冷,风轻拂袖柔。” 宝玉又道:“亭空人欲醉,池净月如钩。” 黛玉望着水中月影,轻声道:“砧杵敲残夜,星河淡入秋。” 宝钗望着远处的灯火,念道:“繁华终有尽,知己莫相求。” 念到此处,三人都沉默了片刻,宝玉怕黛玉着凉,还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黛玉虽嘴上说着 “不用你假好心”,却也没有拒绝。宝钗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到一旁,心中默念着方才的诗句 ——“繁华终有尽,知己莫相求”,或许从那时起,她便已预见了今日的结局。
更难忘的是那年暮春,黛玉因葬花之事心情低落,独自在沁芳溪畔哭泣。宝钗恰巧撞见,便邀她到蘅芜苑小坐。她为黛玉泡了一壶陈年的普洱茶,又取出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糖糕,轻声安慰:“妹妹,我知你心疼这些落花,前儿我还见你写的‘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字句皆是真心,可花开花落乃自然之理,你若实在舍不得,不如把它们埋在土里,让它们化作春泥,明年还能滋养新的花草。”
黛玉听了,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她望着宝钗,轻声道:“姐姐倒是比我通透。只是我总觉得,这些落花就像我自己,无依无靠,终究会被世人遗忘。前儿我作了首《葬花吟》,最后几句是‘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想来真是悲凉。” 宝钗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妹妹怎会无依无靠?你有宝玉牵挂,有老太太疼惜,还有我这个姐姐在。再说,妹妹才情出众,就算没有这些,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我倒觉得,落花未必是悲,你看‘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也是一种归宿。”
正说着,宝玉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篮子里装着刚采的桃花,见了她们,便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特意采了些桃花来,咱们一起葬花吧。前儿我还填了首《蝶恋花》,你们听听:‘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黛玉见了桃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接过话头:“我也有几句,‘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宝钗则在一旁补充:“我虽不善作此悲戚之词,却也有一句浅见,‘花魂虽逝香犹在,不负春光一场开’,咱们葬花,也是为了让它们体面些,不算辜负了这春日芳华。”
三人一同来到沁芳溪畔,宝玉拿着小铲子挖坑,宝钗和黛玉则将落花轻轻放进坑里,一边埋土,一边继续说着诗词。宝玉还在旁边念念有词:“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黛玉听了,便接着念道:“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宝钗则在一旁轻声和:“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春日的暖阳中,显得格外温馨。那一刻,宝钗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相处方式也很好 —— 她不必强求宝玉的爱,只需与他们做朋友,一同赏诗葬花,便已足够。
还有一次,宝玉因与贾政发生争执,被打得遍体鳞伤,卧病在床。宝钗得知后,亲自炖了一碗燕窝粥,让莺儿送到怡红院,还特意叮嘱莺儿:“告诉宝玉,让他好好养伤,莫要再惹老爷生气,也别让林妹妹担心。前儿他还跟我说起想作一首《述怀诗》,如今伤着了,便先把身子养好,诗作日后再续不迟。” 后来她亲自去探望,见宝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跟丫鬟们说笑,手中拿着一本《唐诗》,便轻声责备:“宝玉,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安分些,仔细伤口裂开。前儿你念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虽有豪气,可也要看时候,如今你该念‘安心养病莫思愁,静待痊愈再遨游’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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