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水烹茶(2/2)

“扔了怪可惜的,” 宝玉连忙说道,“不如给我吧,我让人拿去给外院的小厮用,也不算浪费。” 他知道妙玉的洁癖,特意强调 “外院小厮”,既保全了她的清规,又避免了浪费,这份细心让妙玉心中泛起涟漪。

“公子既想要,便拿去便是。”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通融。翠缕在一旁看得惊讶 —— 师父平日里连自己的茶杯被旁人碰一下都要清洗三遍,今日竟允许刘姥姥用过的碗被带走,还不是因为宝玉开口?

贾母等人回来时,茶已喝得差不多了。刘姥姥临走前,拉着妙玉的手再三道谢,妙玉强忍着不适,敷衍了几句。待众人都走了,她才松了口气,回到茶庐收拾茶具。宝玉却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枝红梅:“师父,这枝梅开得最艳,送您插瓶。”

妙玉看着那枝红梅,与自己院中的红梅别无二致,却因是宝玉所赠,显得格外珍贵。她接过梅花,指尖触到宝玉的指尖,一阵暖意传来,让她想起苏州的雪天,柳氏也曾折梅给她插瓶。“多谢公子。”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宝玉看着她将梅花插进胆瓶,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琉璃灯,笑着说:“师父的灯芯总是这么亮,像是有灵性一般。” 妙玉心中一惊,连忙掩饰:“不过是灯油好罢了。” 可她知道,这灯芯的异动,全因宝玉的到来,全因她心中的凡心。

“时辰不早了,弟子也该回去了。” 宝玉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明日诗社,师父可要来?大家都盼着您续诗呢。” 妙玉犹豫了片刻,最终点头:“若得空闲,定会过去。”

宝玉笑着离去,脚步轻快。妙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手中的红梅散发着清冽的香气。翠缕走进来,轻声道:“师父,宝玉公子待您可真好,比待其他姑娘还上心。” 妙玉没有说话,只是将红梅放在琉璃灯旁,梅花的影子映在灯芯上,像是一颗跳动的心。

她回到茶庐,坐在琴案前,翻开《漱玉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宝玉的笑容,他递红梅时的眼神,他为刘姥姥求情时的细心,还有他用绿玉斗喝茶时的模样。琉璃灯的灯芯一直跳跃着,泛着金色的光晕,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 明明是出家人,却偏要动凡心;明明要断尘缘,却偏要与宝玉亲近。

“罪过。” 她轻声念着,伸手去摸供桌上的佛珠,却摸到了那只羊脂玉簪。玉簪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柳氏的话:“记住,无论在佛门多久,都别忘了自己是谁。”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未忘记自己是苏妙玉,是那个会为梅花折腰、会为雪水动心的苏州女子,即便披上了僧袍,那颗凡心,依旧在跳动。

次日清晨,雪停了。妙玉早早便起了床,将那枝红梅插在琴案上,又取来雪水,烹了一壶 “冷香雪”。茶香味飘出庵堂,远远地传到怡红院。宝玉正在梳洗,闻到茶香,笑着对袭人说:“定是妙师父在烹茶,这雪水的清冽,旁人可学不来。”

他披上外衣,径直往栊翠庵走去。刚到月亮门,便看见妙玉坐在茶庐前,正对着红梅出神。阳光透过红梅的枝桠,洒在她身上,僧袍泛着淡淡的金光,琉璃灯的光晕在她脚边流转,像是一幅禅意画卷。

“师父早。” 宝玉笑着上前。妙玉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迅速掩饰:“公子怎的来了?诗社要到午时才开始。”

“闻到茶香,便忍不住想来讨一杯。”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昨日的雪水茶还没喝够呢。” 妙玉没有拒绝,起身给他斟了一杯茶,绿玉斗就放在他手边 ——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自己的心爱之物,再次递到了他面前。

宝玉接过茶,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梅花的气息。他看着妙玉,忽然轻声道:“师父可知,这雪水虽清,却也藏着暖意。” 妙玉的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的红梅:“公子说笑了,雪水怎会有暖意?”

“心暖,便觉水暖。” 宝玉的声音温柔,“就像这红梅,虽在雪中绽放,却也能暖人心田。”

妙玉沉默了。她知道宝玉话中的深意,也明白自己心中的情愫。可她是出家人,佛门清规如枷锁,束缚着她的凡心。她只能将这份情愫藏在心底,藏在雪水烹茶的清冽中,藏在绿玉斗的温润里,藏在每次相见时的眼神交汇间。

琉璃灯的灯芯再次跳动起来,这一次,金光格外明亮,映得她的脸颊通红。妙玉低下头,轻声道:“公子还是快回去吧,诗社要开始了。” 宝玉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不再多言,起身道:“那弟子先回去,待诗社结束,再来向师父请教。”

他转身离去,脚步放缓,希望妙玉能叫住他,可身后却只有沉默。妙玉坐在茶庐前,望着他的背影,手中的茶杯渐渐凉了。她知道,这份微妙的情愫,或许永远只能藏在雪水烹茶的时光里,藏在栊翠庵的红梅树下,藏在她与宝玉之间,无人知晓,也无人能懂。

可她不后悔。她是佛前的灯芯,本就带着火性;她是尘世的妙玉,本就带着凡心。雪水烹茶的清冽,掩不住心中的暖意;佛门的清规,挡不住尘缘的羁绊。这份微妙的情愫,是她历劫路上最温暖的秘密,也是她凡心未泯的最好证明。

远处的怡红院传来了诗社的欢声笑语,妙玉却依旧坐在茶庐前,看着院中的红梅,手中摩挲着那只绿玉斗。雪水烹茶的香气渐渐散去,可心中的暖意,却久久不散。她知道,只要宝玉还在大观园,只要这红梅还在绽放,这份微妙的情愫,便会像琉璃灯的灯芯一样,永远燃烧,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