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恨死了刘汉山(2/2)
庞媛媛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她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眼神却冷得吓人。
“侯宽啊侯宽,”她轻笑一声,“我当你是个能办事的,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侯宽冷汗涔涔,不敢抬头。庞媛媛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最后一次机会。办不成,你知道后果。”
侯宽连滚带爬地退出客厅,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思来想去,如今只能去找一个人——马高腿。
马高腿原来是村主任,侯宽当红那几年被侯家兄弟拱掉乌纱帽,现在开了家算命馆,实则专为人出谋划策,是出了名的“阴司秀才”。
侯宽拎着两坛上好花雕和一包银元,踏进那间烟雾缭绕的算命馆。马高腿正眯着眼睛给人看相,见侯宽来了,使个眼色让他去后堂等候。
半晌,马高腿撩帘进来,也不寒暄,直接问道:“惹上硬茬子了?”
侯宽将事情原委道来,越说越是沮丧。马高腿静静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你啊,还是莽撞。”马高腿摇头,“现在什么年月了?还打打杀杀。眼下正在搞‘三反五反’,正是好时候。”
侯宽一愣:“这和刘汉山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马高腿凑近些,压低声音,“刘汉山和老抬胡萝头是拜把兄弟,这事谁不知道?胡萝头现在可是土匪老抬反革命,刘汉山和他连上关系,他不就是反革命分子了。”
侯宽犹豫道:“这事儿不能说,还有我们家玉竹,我怕捅了马蜂窝,连累自己。”
马高腿呷了口茶,继续道:“那就换一个理由。刘汉山不是大地主孔春生的管家吗,去年就被你镇压了。要是能找出点证据,证明刘汉山帮孔家转移财产,或者有过欺压百姓的行为...”
侯宽眼睛渐渐亮了:“您的意思是...”
“给他扣顶帽子还不容易?”马高腿冷笑,“‘反革命分子’、‘地主阶级的狗腿子’,随便哪一项都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不用你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侯宽恍然大悟,连连拍案叫绝:“妙啊!真是妙计!”
马高腿捋着山羊胡,眯眼道:“不过这事得做得干净。你得先去找孔家的旧人,特别是那些对刘汉山有怨气的。威逼利诱,总有人肯开口。”
侯宽当即掏出所有纸票推过去:“多谢马爷指点!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马高腿接过钱看了一眼,对侯宽道:“我在乎这点钱吗,我害死要面子的人。你们侯家把我的村主任抢走,该还我了吧。”
侯宽立马保证:“腿哥,只要扳倒刘汉山,这个村主任就还给你。”
从算命馆出来,侯宽只觉得豁然开朗。他立刻去找孔家旧人,得知孔家人已经没有一个在村里生活,只有原来喂牲口的槽头陈在,没有了收入,也偷不了牲口料填补粮食,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侯宽亲自登门,给槽头陈带来几斤小米,而后亮出十块钱:“老陈,只要你能揭发刘汉山和孔家的隐秘,我保证每个月给你十块钱,五斤小米”。
当时的十块钱,可以割20斤猪肉,买30斤米面,够槽头陈一家精米精面吃大半个月。槽头陈有奶便是娘,很快按侯宽的要求写了一份“揭发材料”,按上手印。
握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材料,侯宽站在院子里,望着刘府方向冷笑:“刘汉山啊刘汉山,看你这次还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侯宽将那份浸透着阴谋的材料仔细折好,塞进中山装的内袋。粗劣的纸张边缘摩擦着他的胸口,像怀揣着一块灼热的炭。他对着水缸整理衣领时,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让他自己都怔了怔——眼角深刻的纹路里嵌着狠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去大队部的路突然变得很短。午后的阳光把土路烤出焦糊味,几只土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侯宽却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婆娘正在纳鞋底,看见他过来立刻噤了声。侯宽故意咳嗽一声,把腰板挺得更直——这些蠢货很快就会知道,谁才是该巴结的人。
大队部的木门吱呀作响。文书小郑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浸湿了摊开的工分簿。侯宽用指节叩击桌面,惊得年轻人猛地跳起来。
“宽、宽叔...”小郑慌忙用袖子擦嘴,眼镜滑到了鼻尖。
侯宽不急着掏材料。他先踱到墙边的奖状前,手指抹过“先进生产队”的金字,沾了层薄灰。“小郑啊,”他拖长调子,“听说你娘最近想申请救济粮?”
年轻人的脸霎时白了。侯宽这才慢悠悠掏出材料,纸张展开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眼。“把这个呈到公社去。”他压低声线,“关乎阶级斗争的大事。”
小郑的手指在抖。材料第一行就写着“关于刘汉山勾结地主阶级的确凿证据”,墨汁洇透了纸背。他抬头想说什么,正撞上侯宽阴鸷的眼神——那眼里分明烧着两簇鬼火。
“刘队长他...”小郑喉结滚动,“上个月刚把自家的粮票给了赵寡妇...”
侯宽突然笑了。他亲昵地揽过年轻人的肩,烟草臭气喷在对方脸上:“傻小子,那正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啊。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卷起的沙粒啪嗒啪嗒打在窗纸上。小郑盯着材料上潦草的钢笔字,恍惚看见墨迹里浮出张扭曲的脸。他想起去年深秋,刘汉山带着大伙抢收水稻,脊背在雨中弯成一张弓。
“宽叔,这……”小郑嗓音干涩,“是否先找刘队长核实一下……”
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侯宽的手掌如铁钳般紧紧攥住他的腕子:“小郑啊,”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姐姐在纺织厂的名额……”
抽屉最终被拉开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材料落进去的瞬间,侯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故意磨蹭着不走,一会儿说抽屉没锁好,一会儿又问公社干部哪天下来检查。直到小郑额角沁出冷汗,他才满意地拍拍对方肩膀。
踏出大队部时,日头已经西斜。侯宽对着夕阳眯起眼,恍惚看见刘汉山被五花大绑跪在批斗台上的样子。路边的喇叭突然开始播放革命歌曲,嘹亮的号声惊起一群麻雀。
他没注意到,大队部屋后闪过一道黑影——放牛归来的二嘎子听见全部对话,正猫着腰往打谷场跑。少年怀里揣着本皱巴巴的《水浒传》,满脑子都是“及时雨送信”的戏码。
更没看见小郑颤抖着摸出搪瓷缸,滚烫的水浇在手上起泡都浑然不觉。年轻人盯着抽屉缝里露出的纸角,突然撕下页工分纸,飞快写下几行字。
夜幕正缓缓吞噬最后一个光斑。村口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不知谁家孩子哭喊着“吊死鬼来了”。侯宽加快脚步,衣兜里剩下的复写纸沙沙作响,像毒蛇游过枯草。
新一轮的较量,确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