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会托梦的西瓜(2/2)

那天我特意没去学校,给老师请假说我妈病了,很重,需要去医院看病。老师知道我在说谎骗他,可他也没有办法。其实我是眼馋那两个滚圆脆绿的大西瓜。眼下已经是中秋,附近村里的瓜地早已经拉秧罢园,想偷瓜吃已经不可能了。我相信这瓜我爷吃不完,加上我叔我婶子他们一家也吃不完,我跟着就能吃到瓜。

大人们开始张罗着去上坟。埋着我爷爷我老爷爷的凤凰坡已经成了后红楼的土地,这块地在土地改革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把本该属于我们村的土地给了别人,把我家的祖坟地划给了外村,为以后我们家办丧事儿埋下不顺畅的伏笔。这缺德事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干的,就是明知道是他干得,你拿他也没有办法。

去坟地的路上,大人们都沉默着。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地里种的黄豆已经收割完毕,难寻一片绿叶。只有零星几棵野草在秋风中摇曳。

到了坟地,刘家一帮男女开始烧纸摆供。纸钱在火堆中翻卷,化作黑蝶般的灰烬随风飘散。两个姑姑将西瓜切开,用手将一些瓜瓤扔进火堆里,嘴里不断念叨一些词语。瓜瓤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带着甜味的青烟。

我婶子抱着棒子站一边,一肚子不服气,脸更黑了,像锅底灰一般。她始终不相信托梦的事,觉得这都是巧合。

烧完纸,大家开始吃剩下的西瓜。我是眼大肚子小,两块西瓜就让肚子鼓成了皮球。西瓜又甜又沙,在已经入秋的时节能吃到这么甜的西瓜,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正当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说话时,我听到不远处有蝈蝈叫。那叫声清脆悦耳,像是金属片在振动。我悄悄走过去,看到一个铁皮蝈蝈站在一颗豆棵尖上尽情歌舞。牠通体碧绿,翅膀振动时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我刚要伸手捂祂,脚下被一个东西绊倒了。这一跤摔得结实,啃了一嘴泥。我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骂那个绊倒我的东西,却突然愣住了。

在我脚下,一个足有碗口大小的西瓜被踩得稀巴烂。瓜皮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瓜瓤,还有几粒黑色的瓜子黏在上面。看那瓜的新鲜程度,分明是刚被人踩烂不久。

刹那间,我把捉蝈蝈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扯着嗓子朝大人们喊道:“妈,快来看呐,这儿有个大西瓜被人踩烂啦!”

我姑和我婶子听到我的呼喊,急忙跑了过来。她们蹲下身子,拾起那个被踩烂的西瓜,反复端详,不住地摇头叹息:“哎呀,这么好的西瓜,怎么就给踩烂了呢。”

这时,我婶子突然想起昨天我爷爷托梦说的事儿。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个大人围着那个烂西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连秋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

不远处,侯宽正与二良一家正在刨花生。他们手持镢头,一边挥舞一边谈笑风生,丝毫未察觉到我们这边的异样。

二姑声音颤抖地说道:“难道……难道大爷托梦所言属实?”

一切都在瞬间明白了。原来这片看似已经收割完毕的豆地里,还藏着秋西瓜。侯宽一家来锛花生,发现了这些西瓜,就这么一镢头一镢头地给祸害了。

婶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竟扑通一声跪在了爷爷的坟前,接连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大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您托梦……”

那天回家路上,大人们都沉默不语。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四个姑姑并排走着,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也许那根本不是托梦,而是姑姑们无意中发现了大爷生前种下的秋西瓜,又不好明说,才编出了托梦的故事。但那个被侯宽踩烂的西瓜,却又如此真实地印证了所有的说法。

至今我也想不通其中的奥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那以后,婶子再也不敢对姑姑们立规矩了,而我们家每年中秋上坟,也必定会带上一个又大又甜的西瓜。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就是如此奇妙。你本以为是迷信,却偏偏存在一些巧合,让你不得不信服。正如黄秋菊常言:“天地广阔,无奇不有。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而那个中秋节的下午,那个被踩烂的西瓜,成了我们全家永远无法解释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