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马高腿黯然下台(2/2)
与此同时,马高腿也并未坐以待毙。夜色掩护下,他提着两瓶用旧报纸包好、却是真材实料的“西凤酒”,熟门熟路摸进了公社王主任的家。屋里飘着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王主任,老领导,老哥哥!”马高腿把酒轻放炕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憔悴、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摇尾乞怜的卑微,“这次,您可得拉兄弟一把,拉我全家一把啊!那些年,搞运动,上任务,压指标,哪一回我不是冲在前面?该办不该办的,我想尽办法,拆东墙补西墙,也都……给您办得妥妥帖帖,没给您、没给公社丢过脸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
王主任盘腿坐炕桌另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茶沫,眼皮不抬:“老马啊,你的难处,你的贡献,组织清楚,我也记心里。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政策风向,强调拨乱反正,是法制,是群众监督。你看,连你家赶明都……唉!”他长长叹气,放下杯盖,抬眼看向马高腿,眼神复杂,“听说,县里马上要成立专门纪律检查机构了,你这事儿,要是闹大,撞到新机构枪口上,铁面无私地办下来,恐怕我……想说话,也难了。”
马高腿的心直往下沉,但他混迹多年,敏锐捕捉到王主任语气中那一丝细微的、可供转圜的松动。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忙从怀里贴身衣兜,掏出一个厚厚的、封得严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炕桌上。
“主任,我懂,我都懂。我给组织添了大麻烦,让您为难了。”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这是我熬了几夜写的检查,把我这些年的错误,思想根源,全挖了一遍,请求组织给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保证,以后一定……” 信封很厚,很沉。
王主任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足足两三秒,没立刻去接,只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沉吟着,仿佛在权衡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嗯,有这个认识,有这个态度,就好。有了这个基础,事情……也不是完全没商量的余地。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安心等组织最终处理决定。记住,”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这段时间,非常关键,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再生事端,尤其要管好你家里的人,特别是你那个侄子,不要再给组织添任何麻烦了!明白吗?”
半个月后,在各方焦灼等待和无数暗流涌动之后,处理意见终于以一种近乎“低调”的方式下来了。没开全村大会,就在大队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郑组长向马高腿和大队仅剩的几位委员,宣读了公社党委的最终决定。
“……鉴于马高腿同志在担任刘庄村生产大队主要负责同志期间,在工作中存在某些方式方法不够妥当、联系群众不够紧密等问题,造成了一定的不良影响,群众有些意见。但考虑到该同志在过去长期的基层工作中,曾为集体做出过贡献,且本人目前认识错误的态度较为诚恳,有悔改表现……为有利于刘庄村今后的工作,有利于该同志的教育提高,经公社党委会慎重研究决定:建议马高腿同志主动辞去刘庄村生产大队队长、民兵连长等一切职务。”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马高腿愣愣坐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嘴巴微张,半晌,才喃喃重复:“主……主动……辞职?”
“对,主动辞职。”郑组长放下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目光平静地看向马高腿,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却又意味深长的暗示,“这样处理,对大家都好。保留你的党籍,以后还是同志,还可以为集体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嘛。”
“主动辞职……好,好……我……我明白了。”马高腿喃喃着,脸上肌肉抽动几下,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那表情复杂极了,有终于落地的解脱,有失去一切的巨大空洞,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诞。他苦心经营、提心吊胆、用尽手段维系了十几年的权柄,最终,以这样一种看似“体面”、实则被彻底剥夺的方式,轻飘飘地,从手中滑落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梦乡。马高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大队部。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生涩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旧纸张和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慢慢走到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前,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个用了十几年、搪瓷脱落露出黑铁、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旧茶缸;几本边缘卷曲、写着各种会议记录和数字的笔记本;一杆笔尖磨秃的钢笔;还有墙上那面有些褪色、但依然显眼的“农业学大寨先进集体”锦旗……他一件一件,缓慢地,放进带来的旧木箱。墙角,那辆崭新的、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永久”牌自行车,在从窗户透进的清冷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那是他用去年队里“处理”陈粮的“运输损耗”结余,给自己置办的“坐骑”。
会计马满仓不知什么时候,像幽灵一样溜了进来,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讨好、志得意满和一丝不易察觉心虚的讪笑:“马叔……哦,老马,这个……队里的账本,还有公章,您看是不是……”
马高腿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下属,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浓重的嘲讽。
“满仓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记得,你刚接你爹的班,当上队里会计那会儿,连个最简单的工分汇总表都算不平,急得直哭。还是我,手把手教你打九九归一口诀,教你怎么看账本子。这刘庄村的账,这十来年的进进出出,弯弯绕绕,如今,怕是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对吧?”他顿了顿,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贴着马满仓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我屋里西墙根,那口腌菜缸后面,还藏着半袋子花生,是去年秋收特意留的种,粒大饱满……你,拿去吃了吧。别浪费。”
马满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去,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马高腿不再看他,弯下腰,合上旧木箱的盖子,用麻绳草草捆了两道。然后,他走到墙角,推起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将木箱歪斜地捆在后座上。
他推着车,走出大队部。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井台边,李寡妇正佝偻着瘦削的背,吃力地摇动辘轳打水。沉重的柳罐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缓慢地升上来。
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晨雾中,有那么一刹那,短暂地相遇。
李寡妇像被火烫到,猛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去摇那仿佛有千斤重的辘轳把手,干瘦的手臂上青筋毕露。浑浊的井水,一点点被提上来。
马高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推着自行车,驮着他那点寒酸的“家当”,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自家那栋此刻看来异常冷清、高大的青砖院墙。车轮碾过村道上的土疙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身后,古老的辘轳,依旧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而沉重的声响,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回荡在空旷的、刚刚苏醒的刘庄村上空,像一声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为一段时代,划上了仓促的、并不体面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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