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教具(2/2)

脑海中,昔日那些患有“石痨”、“尘肺”的病人痛苦喘息、面色青紫的模样,与此刻镜下那些尖锐、带着侵略性的粉尘颗粒不断重叠、印证。以往那些归于“瘴气”、“劳损”的模糊病因,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残酷。这颠覆性的认知,如同重锤,狠狠敲碎了他行医数十载建立的某些经验壁垒。

“爹爹,”独孤依人适时开口,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将杜玉衡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拉回,“如今您亲眼所见,便知女儿所言非虚。防护之道,绝非杞人忧天,而是基于此等确凿之据。”

她指向案几上那些准备好的多层细棉纱、特制桑皮纸以及初步设想的、混合了煅烧骨炭粉的吸附夹层样本。

“我们所要研制的面罩,其滤材需能有效阻隔此等大小的微粒,其结构需贴合面部,尽量减少泄漏。这些,都需在此镜之下,反复测试、比较、改进,观察何种材质、何种层数、何种组合,方能最有效地将这些‘微害’阻挡在外,方能得其真章,而非凭空臆测。”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将抽象的“防护”概念,落实到了具体的、可验证的步骤上。

一直站在父亲身后,同样被镜下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杜无人,此刻也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少年人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总是更强些,他眼中最初的惊惧渐渐被一种炽热的好奇与探索欲所取代。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还带着些许激动后的微颤:“阿姊,这......这水晶镜竟能窥见微尘世界!那......那我们平日所用的药材,研磨成粉后,在镜下又是何等模样?不同炮制方法,其形态是否会有所不同?这......这对药效可有影响?”

这个问题问得极好,恰好引向了独孤依人想要展示的另一个层面。

独孤依人赞许地看了胞弟一眼,示意半夏取来同一味药材生品与炮制后的粉末样本,分别置于承物片上,让父子二人亲自观察。

杜无人迫不及待地俯身镜前,仔细对比,随即发出低呼:“果真不同!生品粉末棱角分明,颗粒粗大;而炮制后的粉末更为细腻均匀,棱角也柔和了许多!”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阿姊,这是不是意味着,更细腻的粉末更容易被人体吸收?而不同的形态,可能影响着药力在体内的行散?”

“很有见地!”独孤依人肯定道,“这正是我们需要借助此镜,去系统探究的方向。格物致知,便是要探究万物表象之下的‘理’。药材如此,毒物如此,这防护之道,亦是如此。”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父亲,“而这,仅仅是开始。万物之理,藏于细微之处。我们杜家的传承,或许正需要借助此等‘慧眼’,方能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杜玉衡缓缓直起身,目光复杂地再次扫过那架仿佛蕴含着无穷奥秘的水晶镜,又落在女儿沉静而睿智的面容上,最后看向儿子那充满求知欲的年轻脸庞。他心中的疑窦与固守的经验主义,在这一刻,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和儿女们展现出的新思路冲击得摇摇欲坠。一种混合着震撼、明悟、以及被后辈超越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隐隐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满室的药香与那份颠覆性的认知一同吸入肺腑,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向独孤依人,沉声道,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生生,你......继续说,这测试该如何做起,记录又该如何进行?为父......听着,也......学着。”

这一刻,杜玉衡不再是那个需要女儿来说服的固执家主,而是一个愿意放下身段、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求知者。探索未知、验证理念的火种,终于在这沁醇堂内,借着这穿越时空的“显微镜”之光,被真正点燃,并在杜氏父子心中,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