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风吹过的方向(2/2)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哑叔耳朵里。
当晚深夜,就在青年队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在陆超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到了田埂上。
是哑叔!
所有人都惊呆了,纷纷围了上来。
哑叔没有说话,他扔掉拐杖,俯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感受着湿度。
他又站起身,迎着夜风站了许久,感受着风向和风力。
然后,他开始用脚,在地上缓缓地划线,调整着角度。
他用手,拍打着堆起的土堆,示范着如何才能将土夯实。
他不用一言一语,每一个动作,就是最精准的教科书。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倒在陆超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在咳嗽的间隙,他望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知识……不在纸上……在泥里,在风里……更在……肯教和肯学的人心里。”
那一夜,青年队通宵未眠,终于建起了第一道合格的防风垄。
当清晨的第一缕风吹过,土垄稳如磐石,所有人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周后,第一批手抄版的《耕作百问》终于完成。
消息传出,周边的十七个附属营地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派人前来,希望能求得一本。
有人向苏清叶提议,既然需求如此之大,不如用基地里缴获的简易印刷设备,刻印成册,统一发行,还能彰显青溪基地的权威。
“不。”苏清叶的回答干脆利落,她否决了这个看似最高效的提议。
她拿起一本墨迹未干的手抄本,纸张粗糙,字迹也并非人人隽秀,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让他们的人,自己派人来抄。让他们的手,再一笔一画地写一遍,这份心意,这份敬畏,才会跟着字一起,传下去。”
她转身,将完成的第一卷,郑重地交到了小芽的手上。
“小芽,你是哑爷爷的第一个学生。”苏清叶蹲下身,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也是第一个先生。去吧,把你会的,教给更多人。”
小芽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那本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书,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人们惊奇地发现,基地中心广场那棵作为祭台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几座半人高的小型石碑。
石碑打磨得十分粗糙,上面却刻着一行行字:
“识字始于悔。”
“授技即续命。”
“不抢粮,改种粮,方为人。”
经文秘书一查,才发现是几名夜班巡逻队员,用了一整晚的时间,自发凿刻上去的。
他们都是曾经烧杀抢掠的流民,只为纪念自己从一个“抢粮的畜生”到一个“种粮的人”的转变。
哑叔听说了这件事,躺在床上,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现在……能说话了……”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可我最想听的,还是他们……开口讲自己的故事啊……”
或许是心愿得偿,或许是精神的力量,哑叔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但高烧总算退了。
众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一个午后,他望着窗外田间地头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神悠远,突然对守在床边的苏清叶说:“苏丫头,你们建的……不只是一个基地。你们建的,是一个能让普通人……重新抬起头活的地方。”
苏清叶沉默着,只是帮他掖了掖被角。
临睡前,老人又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等我……等我能下地了,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些写了名字的田……”
他说的是基地的新规,每一块新开垦的田,都会以第一位开垦者的名字命名。
然而,当夜,天公不作美,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苏清叶守在指挥中心的窗前,心头一片沉重。
这样的暴雨,足以冲垮新建的沟渠,淹没低洼处的秧苗。
可就在她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远处的田野里,黑暗的旷野之上,一点,两点,一片……无数豆大的灯火,如同风中的萤火,在暴雨中顽强地亮了起来。
那是各村的村民们,没有接到任何命令,自发组织起来,提着马灯,顶着风雨,在巡视自己的田地,在加固自己的家园。
一盏盏灯,连成了一条在风雨中舞动的火龙。
苏清叶看着那片在黑暗中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光,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想起哑叔白天的话,想去看看那些写着名字的田。
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风雨中的顽强。
“您不用去看了。”
“它们……正朝着您吹过的风,一路向前。”
风雨过后,必是晴天。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金辉洒满这片被雨水洗刷得焕然一新的土地时,一本浸染着新鲜墨香与岁月沉淀的《耕作百问》首卷,也终于誊抄完成,静静地躺在了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