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迟来的追悔(1/2)

夜色沉沉,海州的风像被磨钝了的刀,吹在皮肤上没有疼痛,却带着深冬潮水才有的湿冷,悄无声息地往骨缝里钻。整座城市犹如窝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外壳被夜色敲得铮铮作响,而里头的人,都在默默忍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冷。

东方宾馆的顶楼灯光还亮着,而楼下街道的灯早已被海风吹得一盏明一盏暗。李秀莲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人,又像怕惊动自己心里那些不敢触碰的念头。

走廊的灯是暖黄的,落在她的肩上,亮得像覆着一层看不见的金粉。可那光照不到她心底。她走得越慢,脚步就越飘,好像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回溯这些年里无数次“忍过来”的轨迹。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整个人突然像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缓缓坐了下去。她的背紧贴着那一面寒凉的金属,仿佛贴着整个世界的冷漠。

委屈、羞愤、不安,不需要任何打击,只要停下来,它们便自动从最深处涌上来,安静却无法抵抗。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看似无意却直戳心口的嘲讽,像在她体内排队一样,一一浮现。

她用手背擦泪,可越擦越糊,就像被人用湿布抹乱了一幅画。

她怕被看到。怕被人问一句“李姐咋了?”那样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关心,会让她一下子崩掉。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像个被戳破的水袋,那些年累积的酸楚会一股脑全涌出来,没有尽头。

电梯“叮”一声,停在宿舍楼层。那声音太轻,也太平常,可在她耳里却像一记敲醒命运的锤子。

她努力吸了口气,可那气根本没吸进去,胸腔像被什么堵着。只是一个本能动作,让她勉强站起来,重新把自己收好。

她走回宿舍,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轻微电流声。推门时,她手指在门把上轻轻抖着,那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太累太累后的无力。

房间里安静得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这安静,她太熟悉了——这几年,她几乎所有夜晚、所有委屈、所有的默默忍耐,都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消化。没人看见她的眼泪,也没人知道她的苦,只知道她沉得住气、能干活、从不声张。

桌上摆着她下午刚做好的布鞋。摆得整整齐齐,像等一个人把它带走,又像等一个家能成立、能安稳。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眼眶一热。

那是她给方俊做的。一针一线、从白天做到黑夜,每一针都藏着她不敢往外拿的心意。那是她唯一能给他的“像个家”的东西。

她轻轻抱起那双布鞋,将粗布的鞋面贴在脸上。布面有点硌人,却温暖得像一只手,在抚平她仅剩的那点勇气。

可她清楚,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角落允许她再“站着”了。

多年来的流言像一层霉斑,贴在她的名字上,永远洗不干净。别人觉得一句话没什么,可落在她身上,却能把她活生生压得弯下腰。

她放下布鞋,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动作轻,也慢。

像在整理另一段人生的遗迹。

她把旧棉袄折好——那是她最冷最难的时候陪着她的衣服;

把缝补用的针线包进旧布袋——她靠它养活自己、也养活命运给她的难;

把柜门里的每一层擦得干干净净——她不想给别人留下麻烦,连最终的离开也要干干净净。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

窗外远处是海州港的防波堤,海浪在黑夜里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带着一种让人心跳都跟着沉的节奏。

她忽然笑了。

笑声轻,克制,却带着深得化不开的疲惫。

这一夜,她终于不再跟自己争辩。不争辩,也不否认。只是接受。

她拉开抽屉,拿出妮儿写作业剩下的纸,坐在桌边一点一点写信。

字很丑,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像在心骨上刻。

“俊哥,鞋做好了。

路长,你慢点走。

我和卫国的女儿……麻烦你帮助养大吧。

我去找卫国了。”

写完那最后一个“了”字时,她手腕轻轻一抖,却没有再改。

许多话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她只写这几句,却带着她全部的告别。

灯光下,她忽然觉得自己清醒得可怕。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到三十,却像五十;

脸上有洗不掉的倦;

手背的裂纹像深冬树皮——粗糙,却顽强。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那动作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真看清自己。

然后,她轻轻低声道:

“秀莲,你走吧。你这个命啊……认了吧。”

不是怨,不是恨。

只有一种经历太多后的安静。

她把信压在布鞋底下。

关上灯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房间。这个陪她熬过无数夜的地方,再不属于她。

走廊长,光冷,她踩着夜色一点一点远去。

楼下保安抬头,认出她:

“李姐,这么晚啦?下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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