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素练(1/2)

京城的春天来得迟,已是三月中,廊檐下的冰凌才彻底化尽,滴滴答答的水声敲了好几日。庭院里那株老梅早已谢了,抽出些嫩绿的新叶,在偶尔回暖的南风里怯生生地舒展。

沈青崖今日未在暖阁,而是在公主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敞轩三面通透,垂着湘妃竹帘,既挡了料峭春寒,又不阻天光水色。她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不是边疆军镇图,而是工部新绘的京畿水利详图,墨迹尚新,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堤坝、闸口。

谢云归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几张写满算式的素笺,还有几块从清江浦带回来的、不同河段的土样,用油纸包着,放在一旁。他手中拿着一支细笔,正在一张草图上勾勒着什么,眉心微蹙,神色专注。

敞轩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沈青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那几块土样上。“清江浦带回来的淤土,与京畿这几处老堤基下的土质,可有关联?”

谢云归停下笔,拿起一块土样,在指尖捻开少许,又凑近细看。“回殿下,确有相似之处。皆是沙多黏少,孔隙较大,易被水流淘蚀。清江浦因水流湍急,问题暴露得早。京畿这几处,因河道平缓,往年水小,尚能支撑。但若遇上今年这般水脉,恐支撑不住。”他将土样放下,指向舆图上一处标记,“尤其是此处‘老龙口’,前朝修缮时地基就未夯实,近年又多有鼠蚁洞穴,隐患最大。”

“工部的方案,仍是加固。”沈青崖指尖点在那处,“你怎么看?”

谢云归沉吟片刻:“治标不治本。若要一劳永逸,非彻底重修不可。只是……”他顿了顿,“老龙口位置紧要,两侧皆是民居商铺,若要大动,迁移民众、暂闭商路,耗费甚巨,民怨亦不可不虑。”

“所以,工部选择保守。”沈青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若汛期真出了事,民怨与损失,岂不更大?”

“殿下所言甚是。”谢云归点头,“只是朝中诸公,多抱着‘未必真会出事’的侥幸。且国库……”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明白。

沈青崖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指尖无意识地沿着“老龙口”的河道线缓缓移动。她在权衡,在计算,也在等待一个更完善的方案。

敞轩内再次安静下来。这次,除了纸笔声,还多了春日融冰后、水流渐渐丰沛起来的潺潺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归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殿下可还记得,清江浦最后那场暴雨?”

沈青崖抬眼看他。

谢云归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草图,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夜雨极大,江涛声像擂鼓。堤上所有人都在拼命,沙袋、石头、木桩……能用的都用上了。当时看着那不断被冲刷的缺口,心里其实……是有些怕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草图上某处重重一点,仿佛那一点就是当时最危险的缺口。

“怕的不是自己会死在那里。”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后怕,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是怕……若那堤真的垮了,下游那些刚插下秧苗的田地,那些傍水而居的村落,还有殿下呕心沥血才扳倒信王、刚刚稳住几分的北境粮道……都会毁于一旦。”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看向沈青崖,那里面没有邀功,也没有诉苦,只有一片澄澈的、映着此刻轩外水光的认真。

“后来堤保住了。回去换下湿透的衣裳时,墨泉那小子,一边帮我包扎手上的口子,一边哆哆嗦嗦地说,‘公子,您刚才在堤上那样子,真像……真像要跟那江水拼命似的。’”

谢云归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拼了命去做,是值得的。不是因为命令,也不是为了功劳。仅仅是因为……那该做。”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草图,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就像现在,看着这幅舆图,算着这些土方、银钱、工期。心里想的,不是如何完成一桩差事,如何向陛下交差。想的是,若真能把‘老龙口’彻底修牢固了,今年夏天,京畿的百姓或许就能少一分悬心,多一分安稳。殿下的心血,也不会因一场天灾而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最后道:“这感觉……很踏实。”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言语,重新拿起笔,继续在草图上勾勒、演算。侧脸在春日疏淡的光影里,轮廓清晰,神情专注而宁静。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执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他面前那些写满密密麻麻数字与线条的素笺,还有那几块不起眼的、从千里之外带回的土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深情告白。只有几句平淡的、关于“怕”与“值得”与“踏实”的叙述。

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沉重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幻想,也不是占有欲驱使的冲动。

而是像此刻这般——在春日临水的敞轩里,对着同一幅舆图,算着同一桩关乎万千人生计的难题。他坦言曾有的恐惧,她倾听;他陈述心中的“值得”与“踏实”,她默然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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