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棠音(2/2)

“殿下只告诉云归一个人。”

“云归……藏好了。”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头颅,那漆黑发顶正对着她,像某种完全臣服、也完全交付的姿态。

她心底那片荒原上,那株怯生生的小芽,又往上蹿了一寸。

这次,还开出了一朵极小的、淡粉色的苞。

她忽然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他一怔,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孩子般的惊慌。

她没有理会。

只是伸出手,极轻地、像拂落一片雪花般,在他低垂的发顶,按了一下。

“傻。”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笑。

他没有躲。

甚至,那被她按过的发顶,似乎微微朝她的方向,又低了半分。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停了。

天光愈发澄澈,将这一室映得如浸在清澈的浅溪里。

她的指尖还留着他发间微凉的温度。

他的额前还留着她手背温柔的触感。

炭火噼啪。

远处隐约传来檐角积雪滑落的闷响,像春的脚步,在门外试探地、轻轻地,踩了一下。

沈青崖收回手。

重新倚回榻边,拿起那卷被遗忘许久的杂剧话本,翻了两页。

目光落在某处,却久久没有移动。

谢云归依旧坐在她身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像一尊甘愿为她守候的石像。

良久。

她的声音从书页后轻轻传来,带着方才那未散的笑意,还有一丝极淡的、恍若隔世的怅然。

“谢云归。”

“嗯。”

“方才本宫说的那些……”

她顿了顿。

“母妃念书,父皇探病,怕雷,睡不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融进窗外那片莹白里。

“……本宫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谢云归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极轻地,将她垂落在榻边的那只手,重新拢入自己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说傻。

也没有抽回。

只是任由他握着。

任由那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将那些被遗忘太久的、冰封在岁月深处的旧事,慢慢地、轻轻地,捂暖。

窗外,雪霁天青。

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极淡的红云,正缓缓移过天际,将这一室莹白的雪光,染上了一层极浅的、暖融融的绯。

像昭华殿里母妃念书时,落在书页上的一瓣海棠。

像乾清宫父皇离开时,袍角拂过门槛带起的一缕夜风。

像此刻,她手心里他掌纹的温度。

原来那些她以为早已冻结、早已遗忘、早已无所谓的东西——

只是被雪覆盖了。

雪下,根还在。

如今雪霁。

那根,正被这执拗的、温暖的人,一点一点,捂得松动。

或许有一天,会发芽。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并不抗拒这种可能。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身旁有他。

手心里有他的温度。

窗外有雪霁的天光,和那一抹不知飘向何处的、极淡的红云。

她的唇角,始终带着那缕极轻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像终于放下了一件背了太久太重的行囊。

像推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门里,没有她以为的阴冷与荒芜。

只有母妃念书时温柔的低语,父皇落座时袍角的窸窣,还有年幼的自己,枕在母亲膝上,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雷声渐远——

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掩住了耳朵。

那手的主人,面容早已模糊。

但那温度,还留在这里。

在她此刻被另一个人握紧的掌心里。

她轻轻收拢手指。

像回应。

像确认。

也像——终于,原谅了那个曾经因为得不到足够陪伴而暗自委屈的小小自己。

原谅她在那四方城里,独自长大了那么多年。

原谅她把所有温暖都锁进了最深的冰窖,以为不去触碰,就不会觉得冷。

原谅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却还奢望着,有一天会有人渡海而来。

现在。

有人来了。

他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用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暖那些被冰封太久的记忆。

她没有回头去看他。

只是在雪霁天青的寂静里,极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冰。

只有一室暖光,和她终于肯放下的、那件名为“过去”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