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困春(2/2)

看着那道被她横抹一下、已经快要干涸的泪痕。

她忽然想起方才觉得他“太安静”时,心底那股无名烦闷。

原来那不是厌烦。

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小的失望——

他太乖了。

乖得不像谢云归。

她见过他在江堤上浴血挡刀的悍勇,见过他在暴雨夜里跪着自毁的决绝,也见过他孤注一掷问她“敢不敢亲自收网”时的疯狂。

她以为那才是他。

可那之后呢?

之后他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最听话的刀,收敛了所有锋棱,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声克制的“殿下”里。

她嘴上说“这样也好”。

心里却在等。

等他把那把刀放下。

等他把那颗血淋淋的、偏执的、完整的真心,再次捧到她面前。

哪怕它会割伤她的手指。

她不想总是“接收”的那一个。

她想看看,这颗被她握在掌心里、烫得像烙铁一样的心——

如果她不给任何回应,不递任何台阶,不主动走出那一步——

它会自己燃烧成什么样。

现在她看到了。

她看到它烧成了一汪不敢落下的泪。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因怜悯而生的柔软,也不是因感动而生的软化。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

“原来你也怕。”

她低声道。

谢云归抵在木雕上的额头动了动,没有抬起。

“……怕什么?”

沈青崖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这回不是抹泪痕,而是将掌心覆在他那只蜷在榻边的手上。

他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着,像冻僵的鸟爪。

她用自己的掌心,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将他整只手包裹进来。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不肯从屋檐上下来的雏雀:

“本宫收没收,你不是知道么?”

谢云归浑身一震。

他终于从那片如意云纹里抬起头,望向她。

那双眼睛还红着,水光还没彻底褪尽,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思议地亮起来。

沈青崖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明亮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了。

比方才对着他那张安静的脸,有趣一万倍。

她没忍住,唇角轻轻翘起来。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没有,可那弧度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骄纵的得意——

像终于把一直乖乖蹲在脚边的猫,惹炸了毛。

她又赢了。

赢的不是这场小小的、无声的对峙。

而是她终于确认——

他的“乖”,不是软弱,不是退缩,不是那把刀真的钝了。

是他怕自己太锋利,会割伤她。

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獠牙,都收了起来,只留给她一具温驯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皮囊。

可她不喜欢温驯。

她喜欢他那颗偏执的、完整的、会痛会怕也会疯的心。

喜欢看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把心收回去。

喜欢看他明明那么怕被抛弃,却还是在她说“无趣”时,忍不住扑上来露出伤口。

喜欢看他那滴终于没有忍住的、落在她裙边兰草上的泪。

那泪是热的。

比他任何一次克制的“殿下”,都更烫。

“谢云归。”

“嗯。”

“你方才是不是说,本宫若不给,你便等着。”

“……是。”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水光、却已经重新燃起那簇熟悉焰火的眼眸。

她微微弯起唇角。

那弧度,终于不再是淡到几乎看不见。

那是一朵浅浅的、带着骄纵意味的、属于沈青崖的笑。

“那本宫若一直不给呢?”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朵骄纵的笑,看着她眼底那丝明明在挑衅、却藏不住软意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近到她能看清他湿润的睫毛分成了几根,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那云归就一直等着。”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还未散尽的哑,和一丝终于不再掩饰的、危险的执拗。

“等到殿下什么时候觉得无趣了,烦了,腻了,想换把刀了——”

他停住。

“便怎样?”沈青崖不躲,迎着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

然后,他极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悲壮。

只有一种认命了的、甚至带着几分餍足的温柔。

“便让殿下换。”

他轻声道。

“殿下不需要云归的时候,云归便等。殿下需要的时候,云归便在。”

“如此一生,云归亦足矣。”

沈青崖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唇角那抹笑意开始有些挂不住,久到他眼底那簇火焰开始忐忑地晃动——

她开口了。

“傻子。”

她说。

然后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他没有敢追。

她将那卷不知何时又滚落榻边的《夷坚志》捡起来,翻到方才折角的那一页。

日光从窗格斜斜移过来,正好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将那眼睫染成一片极淡的金色。

她看着书页,没有抬头。

可她的唇角,却一直挂着那朵极淡的、骄纵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

“……本宫还没无趣到那个地步。”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谢云归坐在她榻边,隔着那本摊开的书卷,看着她被日光镀成金色的眼睫。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那只被她握过、又松开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膝上。

掌心向上。

像在等什么。

又像已经等到了。

窗外,雪彻底停了。

檐角那根冰棱终于坠落,在青石阶上碎成一地细小的、剔透的残光。

廊下那只鹦哥儿不知被谁逗急了眼,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

“春安——春安——春安——!”

没有人理它。

暖阁里,只有炭火的细碎噼啪。

只有书页偶尔翻过的轻响。

只有两道安静的、已不再孤独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