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惊座(2/2)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殿下今日这身……”
他顿了一下。
“太张扬了。”
沈青崖的眉梢,极缓地、极缓地,向上挑了一分。
“张扬?”她重复,语调平平,像在品这两个字的滋味。
谢云归没有后退。
“是。”他低声道,“张扬到——”
他又顿住。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垂下的长睫,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紧的手。
她等了三息。
他没有说下去。
她也不急。
只是那只晃动的鞋尖,停了下来。
然后,她轻轻笑了。
不是出声的笑,是唇角极淡、极淡地弯起一个弧度,像雪地里乍然绽开的一朵极小的、红梅似的苞。
“张扬到怎样?”她问。
声音懒懒的,尾调却勾着,像猫收回去的爪子,又悄悄探出一点肉垫。
谢云归抬起眼。
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退路了。
“……张扬到,”他低声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混着血丝的砂砾,“云归不知该跪着,还是该——”
他没有说完。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已经说完了。
那眼神里有臣服,有克制,有长达数月的隐忍,有清江浦暴雨夜那场没有流完的泪,有方才她问他“本宫若一直不给呢”时他那句“云归便等着”。
还有一丝——
极淡、极淡的,像旷野里的狼终于嗅到春风里第一缕猎物气息时,那种危险的、压抑了太久的、名为“想要”的光。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簇隐忍到快要自燃的火光。
然后,她将那只搭在榻沿的手,朝他伸了出去。
不是要他握。
是手心向上,像等着什么。
“跪着累。”她懒懒道。
“站着又太高了。”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青玉带钩上,并不看他。
“你便不会——”
她顿了顿。
“低些?”
谢云归呼吸一滞。
三息后。
他在她榻前,缓缓俯身。
不是跪。
是单膝点地,一只手撑在她榻边的锦垫边缘,将自己那道颀长的影子,完全地、彻底地,纳入她投下的阴影里。
他抬起头,仰望她。
她的面容在他上方,逆着光,轮廓模糊得像佛龛里慈悲又遥远的神只。
可她那根点翠簪上的蓝鹊,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只终于自投罗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雀。
他忽然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在他苍白的唇角一闪而逝,像雪地上掠过的、不知来处的鸟影。
“殿下。”他低声道。
“云归今日,大约是走不出这暖阁了。”
沈青崖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臣服的姿态,和他眼中那簇根本不曾熄灭、反而愈烧愈烈的火焰。
她没有回答。
只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地、像拈起一片落花似的,拈住了他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
然后,她将那缕发丝,极缓、极缓地,替他别回耳后。
指腹擦过他微凉的耳廓。
她感到那耳廓在她指尖下,一点一点,烫了起来。
窗外,鹦哥儿不知又看见了什么,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叫。
没有人理它。
只有日光,将这一幅画面,一寸一寸,镀成暖金。
——她倚榻,绛紫裙,点翠簪,翘着腿,手拈他的发。
——他俯身,单膝点地,仰望她,唇角噙着那缕危险的、终于不再压抑的笑意。
文件散落在小几边缘,无人问津。
茶盏里的雨前龙井,凉透了。
而她的鞋尖,不知何时,又轻轻晃了起来。
这一次,晃得很慢,很慢。
像在给某支只属于两个人的、无声的曲子,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