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常在(2/2)

看着她那弯起的眼角,看着她那副明明在笑、却非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

他想了想。

“……那云归便游得快些。”

他轻声道。

“赶在殿下沉到底之前,把殿下托起来。”

暖阁里静了一瞬。

日光从他身后移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裙边,一动不动。

沈青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搭在榻沿的手。

不是要他握。

是手心向上,像在等什么。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那只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血管的手背,看着那微微蜷起的、等着被什么填满的掌心。

他伸出手。

没有握。

他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她掌心里。

手背朝上,掌心朝下。

像一片落叶,找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她的指尖慢慢收拢。

握住了。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窗纸上的光渐渐从浅金变成暖橘,檐角的残雪滑落最后一滴融水,廊下那只鹦哥儿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在梦里咕哝了一声“春安”。

她没有问“你这是做什么”。

他也没有说“云归僭越了”。

日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慢慢移动,一格一格,从手背移向指尖,从指尖移向那两道终于不再有缝隙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清江浦那个暴雨初歇的黎明,她曾问自己:

若这团乱麻永远理不清呢?

若她永远给不出他想要的那种“爱”呢?

若她心底那片荒原,终其一生都不会长出他期待的花呢?

她那时没有答案。

现在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她不需要给他一个答案。

他也不需要等到一个答案。

他们只需要——

手这样交叠着。

日光这样移动着。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那株老梅不必问“你喜欢我吗”。

它只需要在每一个她推开窗的早晨,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知道它在。

它也知道她知道。

这就够了。

“谢云归。”

“嗯。”

“你困不困?”

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转。

“……不困。”

“骗人。”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茶凉得慢些”一样笃定,“你昨日丑时才歇,今晨卯正便来了。”

谢云归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下眼睫,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瞒不过殿下。”

“那便不瞒了。”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本宫特许”的骄纵,“困了便睡。”

他抬起眼,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本宫说你可以睡你便只管睡”的理所当然,看着她那藏在理所当然底下、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心软。

他没有说“云归不困”,也没有说“云归还要当值”。

他只是轻轻将那只覆在她掌心里的手,翻转过来。

掌心贴掌心。

手指慢慢收拢。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臣子在君主面前垂首待命的闭眼,也不是深夜独处时疲惫至极的阖目。

是那种——在漫长跋涉后,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卸下行囊的屋檐——

把头轻轻靠上门框,放心地,沉入梦乡的闭眼。

他没有靠在她肩上。

他没有僭越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闭着眼,握着她的手,将自己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一刻的安宁。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阖上的长睫,看着他舒展的眉心,看着他唇角那抹终于不再紧绷的、极淡的弧度。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那只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没有抽回。

只是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极轻、极轻地,搁在自己膝上。

日光又移了一寸。

将两人交握的手,完完整整地,笼罩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里。

她没有看窗外。

她看着他那双阖上的眼睛,看着他眼睑下那道浅浅的青影,看着他鬓边那缕被她自己方才拨乱、此刻软软垂落在耳侧的碎发。

她忽然想:

原来“常在”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要时刻注视,不是要反复确认。

是他在她身边睡着的时候,她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这样坐着。

等他自己醒来。

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不怕人的蓝鹊,落在檐角那根冰棱化尽后空落落的兽头瓦当上。

它偏着头,隔着窗纸,朝暖阁里望了一眼。

日光里,两道交叠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凝成一团柔软的、不分彼此的暖色。

它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

但它没有叫。

只是扑棱着翅膀,往西边那片正在烧成绛紫的晚霞里,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