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与陈先生对弈(2/2)
这三个月相处,陈文锡对这个女弟子是越发喜爱。她不仅于棋道上常有惊人之举,在与之结合的诗词学问课上,见解亦是不凡。她不局限于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闺阁诗词,对涉及家国天下、民生疾苦的篇章,往往能有自己独到的体会。因此,陈文锡索性将棋课与学问课合二为一,一边对弈,一边纵论古今,探讨时局。
此刻,陈文锡便捻起一颗黑子,一边思索落点,一边将话题引向了北方战事:“蓝羽,你可知,景王殿下已于两月前,正式誓师,率北漠精锐北伐北狄了。”他落下棋子,继续道,“北狄王庭距北漠本就不远,加之北漠准备充足,听闻殿下用兵如神,攻势凌厉,如今已连破北狄两个大部族,擒获其首领,兵锋直指王庭核心地带。”
蓝羽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在棋盘另一处落下白子,声音平静地分析道:“北漠虽仅五万将士,但经此前守城血战,汰弱留强,又补充了新血,更有不少慕名投军的能人异士。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魂,更点燃了幸存将士同仇敌忾的士气。可以说,这五万兵马,已淬炼成真正的百战精兵,战力今非昔比。”她抬眼看向陈老先生,“反观北狄,接连受挫,内部纷争恐更剧烈,士气低落,补给困难,眼下看来,确实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哦?”陈文锡挑眉,饶有兴致地问,“你对这场战事,就如此有信心?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岂有必胜之理?”
蓝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了些:“学生不敢妄言必胜。正如先生所言,战场从无百分百之事,任何细微变数,都可能引发局势逆转。”
“那你以为,北狄若要扭转眼下颓势,有何可行之策?”陈文锡追问,似在考校。
蓝羽凝视棋盘,仿佛那纵横十九道便是北漠与北狄的广袤疆场。她沉吟道:“学生并非朝臣将帅,仅能依据有限信息揣测。北狄若想破局,其一,便是再次寻求与周边势力结盟。然而北狄人性情桀骜,向来不服管束,内部部落尚且难以统合,外部结盟谈何容易?此路恐怕艰难。”
她顿了顿,指尖在白子边缘轻轻摩挲,继续道:“其二,便是行险一搏。北狄王庭主力尚存,若其王……姑且称之为王廷,若能放下骄傲,集中手中至少四万以上的精锐,不理会景王殿下的攻势,反而孤注一掷,直扑兵力相对空虚的北漠边关。”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北漠如今留守兵力,除赵崇将军所部,恐不足万人。若王庭真敢行此险招,朝廷要么急令景王殿下回援,要么调动邻近的兰城守军。而兰城兵马一动,虎视眈眈的西夜国绝不会坐视良机……”她手指在棋盘某个代表兰城与西夜的虚拟位置点了点,“无论朝廷作何选择,都必将打乱北伐节奏,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动荡,北狄之危自解。这就如同学生此刻这步棋,”她指向刚才那颗“剑走偏锋”的白子,“欲破解当前困局,有时唯有跳出桎梏,另辟蹊径。”
陈文锡听得目光连闪,待到蓝羽话音落下,他再次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叹服与激赏:“好!好一个‘另辟蹊径’!分析局势,洞察关键,直指核心!蓝羽啊蓝羽,你若为男子,老夫定当拼却这身老骨头,也要向朝廷举荐,许你一个纵横捭阖、一展抱负的舞台!”说到后面,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惋惜,为她的女儿身感到遗憾。
蓝羽见状,微微一笑,语气谦和地宽慰道:“先生过誉了。学生这些,不过是纸上谈兵,闭门造车罢了。与那些真正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洞察秋毫的将士们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况且,”她语气转为平淡却坚定,“学生的志向,本也不在此处。”
这三个月,蓝羽对陈文锡的尊敬与日俱增。她真切地感受到,这位严肃的老者,是真心惜才,将她当作自己的弟子悉心教导。不仅传授棋艺诗书,更时常以典故轶事,讲解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曾经陌生的典籍典故,在他的讲解下渐渐鲜活起来,让她对这个名为“大晟”的王朝,对其悠久的文化,产生了更深的认同与归属。不知不觉间,她不仅将陈老先生视作了可亲可敬的长辈,也在心底,将自己真正视为了大晟的一份子。这方棋枰,不仅是技艺的磨砺场,也成了她了解这个世界、定位自身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