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冰炭同牢(2/2)

牢房内只剩下林黯一人,以及那迅速消退的火光余韵和重新涌来的、更加深沉的黑暗。

他靠在墙上,耳廓微不可察地颤动,将听觉提升到极致。王伦被带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拐角。随后,更深处似乎传来了铁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但并未立刻响起预想中的刑讯声响。

曹谨言单独提审王伦,是必然的。王伦作为冯阚的心腹缇骑,“冷面刀”在北镇抚司内部也小有名气,他所知的关于冯阚派系的秘密、北镇抚司的内部运作、乃至黑云坳之战的细节,都远非林黯这个小旗可比。更重要的是,曹谨言需要确认王伦的态度,是顽抗到底,还是有可能被招揽、被利用。当然,也绝不会放过任何探查林黯底细的机会。

王伦会如何应对?他能扛住东厂的压力吗?林黯无法断言。虽然之前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汇和那一句关于曹谨言信心的判断,显示王伦并非完全冥顽不灵,但他对冯阚的忠诚,以及北镇抚司缇骑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东厂的手段,可不仅仅是皮肉之苦。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远处那些模糊的刑讯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些,隐约能听到呵斥与某种钝器敲击的闷响,但无法确定是否来源于王伦所在的方向。这种不确定感,反而更折磨人的心志。

林黯收敛心神,不再徒劳地探听,转而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体内。《归元诀》的内力被小心翼翼地引导,尝试着去触碰、温养一条之前因内力冲突而略有损伤的细微经脉。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微火烘烤冻结的血管,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迅速被周围的阴寒之气冷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通道尽头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比去时略显沉重,镣铐拖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铁门打开,王伦被推了进来。

火光一闪而逝的瞬间,林黯敏锐地捕捉到,王伦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嘴唇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额发被汗水濡湿,紧贴皮肤。他肩部的旧伤处,衣物似乎有被用力按压过的褶皱,但外表看来并无新的明显伤痕。他的呼吸频率依旧稳定,但吸入的空气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谨言虽然没有动用显眼的酷刑,但某种精神上的压迫或特殊的逼供手段,显然给王伦带来了不小的消耗。

王伦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林黯一眼,径直回到角落原位坐下,重新抱膝,将脸埋入阴影,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沉寂,仿佛一块被彻底冰封的寒铁。

番子锁门离去。

黑暗与寂静重新吞噬一切。

林黯没有出声询问。有些信息,不需要言语传递。

他只是在绝对的黑暗中,维持着内息的运转,同时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冰封般的气息之下,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地火般灼热的杀意,正在悄然积聚。

牢房一角,隐约有极其轻微的、指甲刮过石壁的声响,短促,一声后便戛然而止,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林黯闭合着眼,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冰炭同牢,各怀其刃。

这诏狱的死水之下,暗流愈发汹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