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国仇家宴(1/2)

第二天,上海是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醒来的。

报纸上,黑色的加粗标题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识字的人心上。《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都被“日军夜袭沈阳”、“东北巨变”、“国难临头”这样的字眼占据。细节模糊,消息混乱,但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慌,却如同黄梅天的湿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明渊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后世的记忆与当下的现实交织,让他对“九一八”这三个字有着远超常人的沉重认知。他坐在窗前,看着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打扫庭院,窃窃私语着昨夜的惊人消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惑与不安。

早餐的气氛比昨晚更加凝滞。明镜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一夜忧思。她沉默地喝着粥,偶尔抬眼扫过明渊和明楼,欲言又止。明楼则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穿着熨帖的西装,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手边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申报》,但他似乎并没有仔细阅读,只是将其作为背景信息的一部分。

明渊学乖了,埋头吃饭,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清晰地感觉到,明楼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偶尔会如同精准的探针,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他在观察,观察自己这个弟弟,在经过一夜的沉淀后,会对这场国难作出何种反应。

“今天外面可能会有些乱,”明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两个,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去了。特别是小渊,”她看向明渊,“你那些朋友,呼朋引伴的,这种时候,少凑在一起胡闹。”

“知道了,大姐。”明渊乖巧应声。他乐得如此,正好需要时间独处,研究那虚无缥缈的“系统”。

明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政府那边今天恐怕有的忙,我早些过去。”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明渊,平淡无波,“在家,听大姐的话。”

“是,大哥。”明渊低眉顺眼。

明楼离开后,餐厅里的气压似乎都升高了一些。明渊匆匆吃完,便借口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整天,他都试图再次触发那个所谓的“人心洞察系统”。他集中精神冥想,回忆昨晚情绪剧烈波动时的感觉,甚至尝试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使用”能力……但一切都石沉大海,毫无反应。那1%的加载进度,仿佛一个嘲讽,提醒着他金手指并非那么容易掌握。

这让他有些烦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没有依仗的感觉,如同赤身裸体行走于冰天雪地。

傍晚时分,明诚敲门进来,送来了熨烫好的干净长衫,并低声告知:“二少爷,大小姐吩咐,今晚仍在餐厅用饭。”

又一场家宴。

明渊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这绝不会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饭。经过一天的发酵,外界的消息和家族内部的态度,必然会在餐桌上有所体现。

果然,当他再次走入餐厅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与昨日不同。

明镜的脸色比早上更加沉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明楼也已经回来,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但他没有看报,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更让明渊注意的是,餐桌旁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气质儒雅,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明渊在记忆里搜索,认出这是大姐明镜大学时代的同学兼好友,姓苏,是一位在报馆工作的编辑,也是明镜极少数的、能带入家中深谈的“外人”之一。

“苏先生。”明渊依照记忆里的称呼,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苏先生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特有的凝重:“明二少爷,叨扰了。”

“苏先生不是外人。”明镜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入座,“请苏先生来,是想听听报馆那边,有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晚餐在沉默中开始。菜肴依旧精致,但似乎谁都食不知味。

几口饭菜下肚,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时局。

“情况很不好,”苏先生放下筷子,声音低沉而急切,“日军进展极快,沈阳、长春、营口……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东北军那边……唉!”他重重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南京方面的态度暧昧,只说什么‘镇静忍耐’、‘信赖国联公理判断’!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明镜的眉头锁得更紧:“国联……真能约束日本?”

“难!”苏先生摇头,“日本狼子野心,谋划已久,岂是国联一纸文书能挡住的?我看,他们是铁了心要吞下东三省!上海这边,各界都在酝酿反应,学生们更是群情激愤,只怕……要出大事。”

明楼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不置一词。

明渊则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每一句话,同时在心里飞速分析。苏先生代表的是上海进步知识分子和舆论界的声音,激进而忧虑;大姐明镜关心时局,更多是出于商人对稳定环境的天然需求,以及对国家命运的本能担忧。

那么,明楼呢?他这个在政府机构(尽管记忆模糊,原主并不清楚明楼具体职务)任职的大哥,又会是什么立场?

就在这时,苏先生的目光转向了明渊,或许是见他一直沉默,便随口问道:“明二少爷刚从日本回来,对那边的情况应该更了解些。依你看,这日本……到底意欲何为啊?”

又是同样的问题!只是提问者从明楼换成了苏先生。

明渊心中警醒,知道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他不能再像昨晚那样,仅仅表现出惊惧和愤懑。经过一天的信息接收和“系统”研究的挫败,他需要给出一个更能融入当下语境,又不暴露自己的回答。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刻意流露出一种混杂着羞愧和愤怒的复杂表情——这符合一个曾在日本留学、此刻却面对祖国受侵的年轻人的心态。

“苏先生问起,实在惭愧。”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在日本时,所见所闻,确实感受到一股……一股畸形的狂热。尤其是军部和一些少壮派军官,他们视侵略为理所当然,将中国视为其‘生命线’,言语间毫无顾忌。”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不堪的景象,“他们……他们恐怕不只是想要东三省那么简单。其志不在小。”

这番话,既点出了日本军国主义的本质,又没有超出这个时代有识之士的认知范围,同时带着个人情感色彩,显得真实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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