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哥的沉默(1/2)

“深海”。

这个比“无常”更加隐秘、承载着他真正信念与誓言的代号,从汪曼秋口中问出,带来的冲击远超南造云子那带着玩味的点破。一瞬间,明渊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湿冷的夜风如同冰刃,切割着他的皮肤,直透骨髓。

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是黎国权告诉她的?不可能,“渔夫”绝不会违反纪律,将如此绝密的信息透露给非直接相关人员,哪怕是汪曼秋这样的进步学生、同情者。是她自己猜到的?凭借那些零碎的观察、他偶尔流露出的异常、以及救护站里他精神崩溃时可能泄露的蛛丝马迹?

还是……更坏的情况?她本身,就与某个情报网络有着更深的、他尚未知晓的联系?

无数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看着汪曼秋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执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南造云子的算计与玩弄,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寻求真相的决绝。

否认?在她亲眼目睹他与南造云子私下会面之后,在他周身缠绕的迷雾越来越浓之时,苍白的否认只会让裂痕彻底无法弥补,甚至可能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无论是因失望而疏远,还是因执着而深入调查。

承认?那意味着将最大的秘密暴露给她,将她也拖入这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承诺过要保护她,又怎能亲手将她拉入这最黑暗的漩涡?

短短一瞬,利弊权衡如同闪电般在他脑中掠过。他不能承认“深海”,那会害了她。但他也不能完全否认,那会彻底失去她可能仅存的、基于某种理解的信任。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极其复杂、饱含着痛苦、无奈与无尽疲惫的叹息。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曼秋,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他避开了“是”与“不是”,而是强调了“危险”,这既是对她问题的变相回应,也是发自内心的警告。“那个日本女人,南造云子,是特高课最危险的毒蛇之一。我和她接触,是因为……因为我身不由己,卷入了某些我无法摆脱的麻烦。”

他刻意模糊了“麻烦”的来源,将南造云子的出现与他自身的困境捆绑在一起,试图解释刚才那一幕,并继续维持“被迫者”的形象。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是真实的恳切与担忧,“更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有些路,我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东西,我必须一个人扛。”

这番话,半真半假,充满了未尽之语,却比直接的承认或否认,更能触动人心。他将自己置于一个孤独、被迫承受一切的悲情位置。

汪曼秋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执着未减,但那份决绝的质问,渐渐融化为一层更深、更沉的忧虑与……心痛。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看到了他试图掩饰却无法完全藏匿的惊悸与疲惫。

她不是不懂这世道的险恶,不是不明白潜伏者的艰辛。她或许不知道“深海”的具体含义,但她能感觉到,明渊正行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上,而南造云子的出现,无疑让这条钢丝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必须做的事’?”她轻声问,语气不再尖锐,而是带着一种无力的哀伤,“与虎谋皮,在刀尖上跳舞?”

明渊沉默着,默认了她的说法。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长,交织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天堑。冰凉的夜露悄然凝结在发梢肩头。

良久,汪曼秋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再追问“深海”,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明渊,我不管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也不管你走在哪条路上。我只希望你记住,无论做什么,首先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记得,还有人在乎你的生死。”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忧虑,有未散的爱恋,也有一种无奈的放手。然后,她不再停留,毅然转身,快步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没有回头。

明渊僵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她最终没有逼他,而是选择了一种带着距离的守护和理解。这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与沉重淹没。他辜负了她的纯粹,却也因此,似乎用另一种方式,维系住了这脆弱的情感纽带。

然而,情感的波澜尚未平息,现实的冰冷便已再度袭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汪曼秋的暂时理解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南造云子的“合作”通牒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必须立刻向“渔夫”汇报这惊天变故,寻求组织的指示。

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明公馆。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

回到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宅邸,已是深夜。大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他本以为所有人都已歇下,却意外地发现,书房的门缝下,依旧透出微弱的光线。

明楼还没睡。

明渊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想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就在他经过书房门口时,里面传来了明楼平静无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进来。”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明渊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外,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明楼知道他回来了?是听到了脚步声,还是……他一直就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领和脸上残留的复杂情绪,推开了书房的门。

明楼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台灯的光线只照亮了他面前的文件和那双放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没有戴眼镜,整个人仿佛融入了书桌后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眸,在抬起的瞬间,锐利得如同暗夜中的鹰隼,精准地捕捉到了明渊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大哥。”明渊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垂下眼睑,避开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明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眸静静地打量着他,从他那略显凌乱的头发,到他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惫与惊悸,再到他微微抿紧的、带着一丝倔强的嘴唇。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偶尔传来的木柴噼啪声,衬得这沉默愈发令人窒息。

明渊能感觉到明楼的视线如同实质,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不知是否出现裂痕的瓷器。他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明楼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南造云子的会面?还是……连汪曼秋的质问也……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时,明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敲在明渊的心上:

“这么晚回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处理一些事情。”明渊含糊地回答,不敢多说。

“事情?”明楼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是处理‘岩井公馆’那位云子小姐的事情,还是处理……那位姓汪的女学生的事情?”

轰!

明渊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重物击中,嗡嗡作响!明楼不仅知道他和南造云子见了面,甚至连他和汪曼秋在街角的谈话都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眼线?他的触手究竟伸得有多长?!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在明楼面前,他仿佛一直都是那个透明的、无所遁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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