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孤岛元年(1/2)

一九三八年的初春,上海的天空似乎从未真正放晴过。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租界的轮廓,将这座被誉为“东方巴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苏州河水的腥臊、未散尽的硝烟、消毒水刺鼻的气息,以及从华界方向隐约飘来的、属于废墟和死亡的焦糊味。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沦陷后第一个春天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基调。

外白渡桥依旧伫立,桥头却已换上了持枪的日本岗哨。太阳旗在阴冷的江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铁丝网、沙包工事,以及过往行人麻木而匆匆的面孔。桥南,公共租界与法租界,这片因列强势力错综复杂而得以暂时保全的区域,成了战火汪洋中一片诡异的“孤岛”。

孤岛之内,光怪陆离。

昔日的繁华以一种病态的速度复苏着。南京路、霞飞路上,霓虹灯依旧在入夜后闪烁,舞厅里飘出靡靡之音,咖啡馆内座无虚席,仿佛外面的尸山血海、国仇家恨,都只是报纸上遥远的号外。银行门前排起长龙,交易所里人声鼎沸,投机商、避难富豪、失意政客、各国侨民……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在醉生梦死中麻醉着对未来的恐惧。

然而,在这虚假的繁荣之下,无形的壁垒无处不在。日军虽未直接进驻租界行政机构,但特高课、梅机关的触角早已无孔不入。76号的魔影在租界边缘游弋,绑架、暗杀的消息时常见诸报端,又迅速被更“重要”的娱乐新闻或商业信息淹没。工部局在日方的巨大压力下步步退让,所谓的“中立”早已千疮百孔。每一个生活在孤岛上的人,都清晰地感受到那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这就是孤岛元年。希望与绝望交织,忠诚与背叛共存,生存与毁灭仅在一线之间。

明公馆的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早春的寒意。

明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他刚刚结束一场由“上海特别市物资统制委员会”召开的会议归来,身上似乎还带着会议室里那混合着烟草、茶水与虚伪客套的气息。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一份是日文撰写的《占领区主要战略物资管制办法(修订案)》,上面有他用钢笔做出的细微批注;另一份是“昭和通商”本季度的财务报表,数字庞大,利润可观;还有一份,则是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日军在华北进行残酷“扫荡”的密报。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苏州河北岸的满目疮痍,只能看到公馆花园里精心打理过的冬青和已经开始泛绿的草坪。安静,奢华,秩序井然。与一河之隔的人间地狱,恍如两个世界。

系统的感知无声无息地运转着,如同一个精密的雷达,扫描着这座城市的“情绪底色”。无数代表恐惧、麻木、贪婪、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不灭的抵抗意志的波动,如同背景噪音般涌入他的脑海,又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过滤、分析。

他能“听”到租界边缘难民营里孩童的啼哭,能“嗅”到76号刑房里飘出的血腥,能“感”到那些在黑暗中秘密集会、筹划着行动的同志们心中那团不灭的火焰。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疲惫都欠奉。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这平静,是比任何面具都更加坚硬的伪装。

上海沦陷,于他而言,并非斗争的结束,而是换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舞台。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试探规则、在各方势力夹缝中寻找立足点的潜伏新丁。六年的挣扎与淬炼,焚毁三份文件的决绝,“三面归一”的蜕变,早已将他锻造成一个游走于光暗之间、将自身也化为棋子的终极潜伏者。

“藤原拓海”这块盾牌,在孤岛时期的价值不降反升。他利用其在“物资统制委员会”和“昭和通商”的权力,周旋于日本军方、汪伪政要、租界工部局以及各路投机商人之间。明面上,他为日军稳定占领区经济、搜刮战略物资立下“汗马功劳”;暗地里,这条庞大的贸易网络,是他输送情报、转移人员、夹带禁运品最完美的掩护。

但这掩护,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明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明诚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步伐轻捷无声。他将茶杯放在书桌一角,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他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短褂,眼神锐利而沉静,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二少爷,大小姐吩咐厨房炖了冰糖燕窝,问您等会儿是否过去用一点?”明诚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恭敬。

“告诉大姐,我稍后就过去。”明渊点了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明诚身上,“码头那边,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一切正常。我们那批从南洋来的‘橡胶’,已经顺利通关,入库了。”明诚回答得简洁明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特高课那边下午派人来‘例行检查’,主要是核对了一下货单,没有开箱。”

明渊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是云子小姐的人?”

“是行动股的一个生面孔,很年轻,但检查得很仔细,问的问题也……有点意思。”明诚顿了顿,“他特别关心这批橡胶的最终用途,以及我们是否有稳定的东南亚货源。”

明渊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南造云子虽然暂时被他设计调离,但她在特高课经营多年,影响力犹在。这种“例行检查”,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她在怀疑“昭和通商”庞大贸易量背后隐藏的真实目的,或者说,她在试图寻找“藤原拓海”完美面具下的任何一丝裂痕。

“知道了。”明渊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让我们的人最近都谨慎些,账目做得再干净些。非常时期,不要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是。”明诚应道,随即又道,“另外,‘家里’传来消息,希望我们能想办法,弄一批盘尼西林和奎宁。”

“家里”,指的是地下党组织。盘尼西林和奎宁,在战时是比黄金还珍贵的救命药,日军管制极其严格。

明渊沉默了片刻。系统的辅助让他能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数条可能的获取和运输路径,评估每一条的风险与成功率。这并非易事,需要动用他在日伪内部的关系,精心设计运输环节,还要准备好一旦出事后的替罪羊和说辞。

“数量?”他问。

“越多越好。主要是送往苏北。”明诚低声道。

“我知道了。”明渊没有立刻给出承诺,但明诚明白,这表示二少爷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渠道和方式,我来想办法。你准备好接应的人手和备用方案。”

“明白。”

明诚不再多言,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明渊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长时间维持高强度感知和多重身份的切换,带来的精神负荷如同附骨之疽。系统的存在既是助力,也是负担。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于灵魂。目睹山河破碎,同胞受难,自己却必须在侵略者和汉奸中间强颜欢笑,甚至要为他们出谋划策,这种内心的煎熬,远胜于任何肉体的痛苦。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深海”,是无数同志在敌人心脏里的眼睛;他是“无常”,是悬在汉奸国贼头顶的利剑;他更是明家的二少爷,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需要倚仗的力量之一。

愤怒吗?

是的。那是一种如同地底岩浆般炽热、却被他强行压抑在冰冷外表下的滔天怒火。为这片土地的苦难而怒,为同胞的牺牲而怒,为侵略者的暴行而怒。

但这愤怒,不能宣泄,不能表露。它只能被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战斗意志,转化为每一个精准的判断、每一次危险的周旋、每一道看似为虎作伥、实则暗藏玄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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