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心灵的壁垒(2/2)
佐藤的眼神是否比平时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他放下文件时,手指的力度是否有微妙的不同?他转身离开时,步伐的频率是否暗示着心虚?
明渊知道这近乎病态。佐藤只是一个普通秘书,背景干净,能力有限。但在被未知敌人侵入书房之后,他无法再以平常心看待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每个人都可能是那双窥视眼睛的主人,或者……是那双眼睛的帮凶。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文件上。这是一份关于日本与法属印度支那(越南)近期贸易往来的汇总报告,主要涉及橡胶、煤炭等战略物资的输入情况。在往常,他或许只会关注其中可用于“药品生命线”掩护或干扰敌方经济的部分。但此刻,他脑海中回响着“渔夫”的指示和服部彦次郎那句“真正威胁”。
他拿起笔,开始在上面进行标注和分析。不再是简单的批阅,而是试图从这些枯燥的数据中,解读出更深层的信息:
日本加大对法属印度支那橡胶的收购力度,是否意味着其国内储备不足,或是在为某种需要大量橡胶的军事行动(例如,需要大量轮胎和密封件的机械化部队或航空兵)做准备?
煤炭输入的波动,与日本国内哪些重要工业区的生产周期相关联?是否能反映出其军工业生产遇到的瓶颈?
这些分析,他做得极其隐晦,使用的是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混杂在正常的批注之中。即使这份文件被人看到,也只会认为“藤原顾问”工作细致,专注于经济事务本身。
然而,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进行如此精细的思维劳作,对他的精神是极大的消耗。脑海中那片系统的沉寂区域,仿佛变得更加沉重,隐隐传来一种空洞的回响。偏头痛开始发作,如同有细小的钻头在太阳穴后方持续运作。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无人可以分担这份压力,无人可以倾诉这份恐惧。他必须独自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独自消化这日益加重的心理负荷。他是一座孤岛,周围的海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四
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明公馆。晚餐桌上,明镜似乎察觉到了他比往常更加深沉的沉默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小渊,是不是……那边的工作压力太大了?”明镜小心翼翼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中充满了担忧,“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要不……我跟周会长说说,有些应酬能推就推掉吧?”她指的是伪政府里一个试图拉拢明家的官员。
看着大姐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明渊的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但随即就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他不能让她卷入其中,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陷入危险。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分析,大姐的这份关怀,是否也可能在无意中,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成为试探他的工具?
“没事,大姐。”他挤出一个惯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避重就轻,“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有些累。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深入探究的疏离。明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没有再追问。她能感觉到,弟弟心中那堵墙,似乎比以前更高了。
晚餐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隔阂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书房,明渊反锁了房门。他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书房被潜入的细节,回放着明诚毫不犹豫的回应,回放着佐藤看似正常的举止,回放着大姐担忧的眼神……
猜疑如同藤蔓,在心灵的壁垒上疯狂滋生、缠绕,将他越困越紧。
他知道这种状态很危险。过度的猜疑会让他判断失误,会让他众叛亲离,会让他最终崩溃。但他控制不住。系统的沉寂剥夺了他最大的依仗和某种程度上的“客观”判断,而长期的多重身份伪装,早已将“信任”这种情感,从他的人格中一点点剥离、磨蚀。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部连接外线的普通电话,再次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黑暗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催命的符咒。
明渊的身体猛地绷紧,目光锐利地投向那部电话。
又是谁?服部彦次郎?南造云子?还是那个神秘的潜入者?
他盯着那不断鸣响的电话,没有立刻去接。铃声固执地持续着,一声接一声,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如同触碰一条毒蛇般,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但依稀能听出是女声的、急促而短暂的声音:
“小心……程真儿……她不是失踪……她在……”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电话被迅速挂断,只留下嘟嘟的忙音。
明渊握着听筒,僵在原地。
程真儿?不是失踪?她在哪里?这个警告电话是谁打来的?是善意,还是另一个更精巧陷阱的诱饵?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了他的脑海,让他刚刚筑起的心灵壁垒,仿佛在黑暗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龟裂声。
(第2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