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败者离场(2/2)
明渊坐在她的斜对面,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的淡淡阴影,以及那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她今天化了淡妆,试图掩饰连日来的疲惫与憔悴,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落寞与孤寂,却难以完全掩盖。
他端起酒杯,象征性地向南造云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没有说话。南造云子若有所觉,抬起眼帘,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一瞬间,明渊仿佛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雪原,冰冷、死寂,但在那雪原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一点幽暗的、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恨意,是不甘,是一种执拗到极致的、名为“复仇”的信念。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失败者的颓丧,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可怕的冷静。她没有回应明渊的举杯,只是淡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随即又垂下了眼帘。
整个宴席,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草草结束。藤田芳政率先离席,另外两名官员也如蒙大赦般紧随其后。包厢里,转眼间只剩下明渊和南造云子两人。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南造云子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看明渊,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军装,动作从容,仿佛接下来不是踏上远赴苦寒之地的旅程,而是去参加一场胜利的阅兵。
她走到包厢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突然停住了动作。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明渊,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明渊的耳膜:
“明先生,恭喜。你赢了。”
明渊坐在原地,身体微微绷紧,没有回应。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语。
果然,南造云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诅咒力量:
“但我会回来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猛地拉开门,身影决绝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看明渊一眼,也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言语。
四
明渊独自坐在空旷的包厢里,良久未动。桌上残羹冷炙,酒气微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南造云子身上那丝清冷的香水味,以及她最后那句誓言带来的、无形的寒意。
“我会回来的。”
这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子弹,嵌入他的心脏。他知道,这绝不是失败者的场面话,而是一个来自最了解他、也最恨他的敌人的、最郑重的战书。她将此番调离视为暂时的蛰伏,她将在满洲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战场上,积蓄力量,磨砺爪牙,等待着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他赢了这一局,成功地将这条最危险的毒蛇驱离了身边。但他知道,自己同时也唤醒了一头更加执着、更加可怕的复仇之兽。未来的某一天,当这头猛兽带着在北方锤炼出的更锋利的獠牙和更坚韧的意志归来时,他所面临的,将是比现在凶险十倍的报复。
服务生轻轻敲门进来,准备收拾残局,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明渊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料亭。
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寒意。他坐进自己的汽车,示意司机返回“昭和通商”。靠在舒适的后座上,他闭上眼,试图将南造云子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从脑海中驱散。
然而,就在汽车即将发动的那一刻,前排的司机忽然回过头,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巴掌大小的白色信封,恭敬地递了过来:
“藤原先生,刚才一位穿着邮局制服的年轻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您。他说……是急件。”
明渊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信封,入手很轻。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带着凌厉笔锋的字,是用中文写的:
“你赢了,但我终会回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明渊一眼就认出,那是南造云子的笔迹。
她甚至在离开上海的最后时刻,还用这种方式,将她的战书,精准地投递到了他的手中。
明渊握着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上海夜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胜利的滋味,原来可以如此苦涩,如此……令人不安。
(第258章 《败者离场》 完)